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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工寮的日子

文/王若帆

構樹

我將門推開,鐵門紅漆一片片剝落,露出深淺不一的黑褐色,承軸轉動,像沙啞之人緊著喉嚨,發出咿嗚聲響。門後,是一整片高度齊腰的芒草,所謂的路,只是不久前潦草砍草開路的痕跡,打開勉強供一人行走的寬度。

我打開遠光燈,擰緊機車把手,小心地往前,深怕在濕滑的泥水上打滑翻覆。道路兩旁與芒草交錯的,是瘦高的構樹,他的側枝斜插出來,像是要伸手擋住我的去路,枝上的葉子,不時搔刮臉龐。

被開除的那天,到郵局刷了存簿,存簿最後一行俐落的跳出了三位數和小數點後兩個零。租屋處勢必要退了,社區姐姐介紹我來工寮,屋主買下整整十甲的芒果園,從園子入口進去還要騎上五分鐘:「工寮裡基本的都有,只是外面草長得很快,屋主平常都在北部,需要一個人來幫忙整理環境、割草,就可以免費住。」姊姊說。

有人說生命是浮浮沉沉的過程,在初抵達工寮的那一夜,我摸見了自己人生的軌跡,自離開學校後便開始緩慢下落,直至於此。

在學校時,輔導室引介我到醫院做了幾次智力測驗,我毫無知覺,只當自己在挑戰背誦多長的數字,或者可以用多快的速度重現圖卡上的積木組合。我不知道自己是先有那本手冊?還是先察覺到問題?畢竟,我從小早已習慣有雜音擠進腦袋,分享腦皮質的空間;也早已習慣,意識時不時地被不知名的力量捕抓,在外頭飄盪。但那畢竟都不是大問題,只要成績無礙,其它缺點都會被擦淡,一張紅榜,可以抹去多少疑問。

離開學校後才知道,那些被視爲束縛的規則和規定,至少是某種保護傘,出了校門,像從水族館蹬游到一望無際的海洋,那時才明白:看起來的自由並不是悛漲菪恁A潮汐、暗流、漩渦比比皆是,只是再也不是黑紙白字的一目了然。

路的終點是工寮,也是我未來一段時間要歇腳的地方,門外長著又細又高的構樹,每片葉子都像臉一樣寬,構樹生命力極韌,從排水溝到牆角裂縫都能生長,隨著自己的落腳處不同,有著千萬種變形,既可以將枝幹維持在如手指的纖細,也可以長得比大腿還壯碩;既能委身矮化成差不多一個人的高度,也能長成十幾公尺的參天大樹。構樹的葉子同樣千變萬化,可以長成像盾牌一樣的大圓臉,也會長成凹凸有洞的鬼臉,端視他所處的環境是甚麼樣子。

機車熄了火,我在樹下佇立。一陣風吹過,構樹一層又一層的影子便騷動起來。當生命成爲一場追逐,現實的自己和希望安待的自己之間,有多遠的距離?

假菸草

我愛吃假酸漿,這種植物葉子是兩端尖尖的橢圓形,有著深而明顯的脈紋,它並不是都市人的家常菜,但在原鄉社區極爲普遍,節日裡總會看到它的身影,包起攪和了豬肉的芋頭粉,做成像粽子一樣的吉拿富,也可以扮在麵或肉裡一起煮,如果要給一個假酸漿一個形象,就是和藹可親、嫻熟社交的萬事通鄰居。

剛到工寮時,看到水塔旁有好幾叢又高又茂密的葉子,寬厚的葉緣不正是假酸漿嗎?我喜孜孜地伸手一摘,撫上葉片的細毛,卻一點都不是假酸漿葉的粗糙觸感,我嚇了一跳,植物受到擾動,葉子散發出像被焚燒的鋁罐般嗆鼻的臭味,多聞一下就覺得暈眩。葉子的絨毛上更爬滿紅螞蟻,一晃動,掉到我的肩膀、手臂、腳背,我被螫的嗷嗷大叫,狼狽地跳來跳去。

從此和這植物結下樑子。

後來才知道,它被人叫做假菸草,因爲外型跟菸草更相似,但氣味天差地遠,一個香氣引人陶醉,一個燒起來臭的可以薰昏蚊子。看著這個名字,我完全可以想像另一群人也被它耍的七竅生煙的畫面。

對我來說,假菸草就是假酸漿葉的僞物,只因爲它毛絨的觸感著實讓人不舒服,還有那熏肺的臭味,我厭惡歸厭惡,卻不敢動隨便它。假菸草從不理會我的憤怒,恣意自在的伸展著自己的枝椏,我竟有了被困住的感受。

在與假菸草睚眥相向的日子裡,我也在社區中找到課後照顧班的工作。在照顧人力極爲缺乏的鄉下,我的一紙畢業證書是四通八達的通行證,我早已習慣在報出畢業校名後投來的驚訝目光,卻也更早就習慣了在不久日子後出現的失望眼神:「你明明是00畢業的,怎麼會這個樣子?」

事情的爆發點是某日孩子間的口角,互相叫囂甚至扯衣領,我卻難以像一個正常的大人一樣應對,對於高頻聲音瀕臨極限的我抱頭尖叫,甚至無法控制的奪門而出,留下原本正在吵架的孩子們,換他們錯愕的安靜了。

智力沒有問題,但智力之外卻困難重重,沒辦法讓自己的身體在分針到點時就合宜的擺動,在對應的時間出現在指定的地方;除了完全就事論事的程序討論,我下意識地閃躲人們丟出來的話語,害怕回話,老是控制不住的想逃。我試著混在人群中,模仿大家的表情和動作亦步亦趨,但終究是遲早被識破的僞裝。逃回工寮,看見這些日子被我嫌棄的假菸草,我感覺自己其實和它沒有差別,是個背負著被預設的期待卻終究讓人失望的次等品,是僞裝的不夠好的僞物。

房東有天回來,我抱怨了幾句把假菸草誤當成假酸漿的不快往事,房東聽了,從包間掏出小刀,將假菸草的皮削掉一半,轉身去茄子架摘下一株莖,貼上假菸草剛剛被削去的破口,用膠帶捆緊,再把塑膠袋套在茄子枝上。

「過陣子你再看看。」房東說。

過了幾個星期,假菸草和茄子的莖完美融合,不同顏色的莖之間已經癒合,紫綠相間的小撮新芽從莖的芽眼冒出,新的葉子也逐漸展開了。原本脆弱不禁風吹的茄子,透過把假菸草當作支點,長出了更加穩固的生命。

我彷彿感覺到房東對我說了甚麼,或者,假菸草自身正透過這件事情想要表達甚麼。

又或者,他們倆其實甚麼都沒說,只是安然在自身的位置上穩定的站著,而我對自己說話。

土芒果

爭吵事件的後續,社區的人硬是把連日閉門的我勸了出來。我再度駛出工寮,穿過園子長長的、泥濘的路,推開紅色鐵門,騎上由柏油和水泥塡補起來的產業道路,到達村子另一端的活動中心。

等著我的,不是又一封離職通知單,而是一張張孩子的臉。

「那天你怎麼了?」

「阿媽說我們太吵,讓你心情不好。」

又是高頻率的噪音,此起彼落的環繞著我。高頻的聲音傳到腦裡,就碎成了碎片。我努力撿拾著這些碎片,拼湊出可理解的意義,依舊困難無比,但不知爲什麼,我感覺自己能夠多一點忍耐了。

「你在生氣嗎?」

「你受傷了嗎?」

一個個問題如直球撲面而來,沒有彎彎繞繞せ難以分辨的修飾與猜測,也讓我對自己多了一點自信:試試看吧,把這些話撿起來,再傳回去。

空氣安靜下來,一雙雙眼睛看著我,在等著我說。

我試著張開雙唇,拼湊,和孩子們說,也和自己說。關於那些糾纏蔓生在生命裡せ和靈魂棲息在同一個身軀裡的黑影,我說的很慢せ很慢。

「所以以後我們不可以太吵。」年紀較大的孩子一轉眼珠,然後指向了弟弟們:「在說你們啦。」

「你又知道了。」弟弟把臉別過去。

那天下午,我們在產業道路上慢慢的走,孩子沿路採摘土芒果,土芒果處在靑黃不接的階段,被折斷的莖,從傷口處散發出酸味,讓人皺起鼻子,我稍微舔一口,整個肩膀都緊了起來。

小朋友拿來香蕉刀,熟練的將土芒果切成細片,又使喚弟弟妹妹取來鹽水,把切下來的細片放在鹽水裡用力搓揉。

土芒果的酸澀,在鹽水的反覆淘洗下被盡數洗去,沾著糖或者醬油,變成了不同的味道。

「和好禮物。」那天因爲生氣而大吼大叫的弟弟,咧嘴笑著對我伸出手。

「你們太弱了,我都直接吃。」另一個妹妹伸手拿起沒被醃過的土芒果啃了起來。

晚上回去的路上,經過工寮,我隨手翻了翻落在地上的土芒果,有些剛被下午的風雨吹落的,已經微微軟化,我將它剝開,試著咬了一口,依舊酸澀到像是要把舌頭融掉一般,但當酸味退去,好像也能嘗出一絲甜味了。

我復又抬頭,構樹的葉子せ假菸草的葉子、土芒果樹的葉子,遠遠近近地遮蓋住天空,像是天然的帷幕,壟罩在我的日常生命裡。但當風吹來,樹影挪移,月光依舊會從間隙中灑落。

我伸手,看著月光的剪影在手臂上挪移,映照出點點亮光。

這是在工寮的日子裡,生命所告訴我的事。

備註:本文為2022年文學類大專社會組第二名作品,由文化部及國立彰化生活美學館提供,並獲文薈獎主辦單位同意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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