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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監奇錄

文/林家德

滴答!滴答!十秒、九秒、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時間依舊蠻橫地越過,就是有一百張嘴巴也說不動它稍停一下。車子沒有準時到達,我的心中生起一絲莫名的不安,不自覺將手中握住的白手杖,焦慮的在地面敲得扣扣作響。就在我的耐心逼近臨界點的那一刻,天啊!哈哈,車子竟然就一個不疾不徐的,恍如沒事般的,穩穩停在我跟前!

不能說這輛車子令人坐得不舒坦,我人靠著椅背,車內飄著淡香,空調與體感溫度都到好處,顯然司機先生經驗老到,專業貼心,但此時接近下午兩點鐘,八月初毒辣的烈日尤其威猛,不時穿透車窗,在側臉上偷咬一口,正想得出神,車身突然向前傾斜,速度加急,隨即一個向右大轉彎,又接著向左大轉彎,瞬間感覺身體好像要被拋出車外似的!這已經不是我第一次經歷了,但每次總是擔心車子會不會真的失控,不過這兩個大轉彎也同時預告:目的地就在不遠處了!

幾分鐘後,車子進入平坦的道路,速度漸行漸慢,司機說:「快到台北監獄了。」 對於一般人來說,這堿O使人畏懼,令親人遺憾、受害者傷心,更是觸法者失去 自由、被禁錮的所在,而我大約每隔半個月必定到這裡一趟,如此已經過了十幾 個寒暑了!

下車後,步上管理處幾階樓梯,正感觸著時光的飛逝,一踏進門內,馬上傳來管理員親切的寒喧:「老師,來了。」心中頓時一暖,又覺有些汗顏,這稱呼除了是對獄方教誨人員之外,還有對來自各方宗教公益團體,更有對無私奉獻的個人。

當年我帶著好奇和探索的動機,為了做節目參訪而來,沒想到這裡面那麼多奇特的生命歷程、各種人間之旅的故事,反過來教導我更多人生學習的方向,讓我感到,其實自己才是真正收穫最多的人!

換好證件後,瞬間一聲脆響,另一道門已打開,門媕Y的教誨師向我打了招呼,隨即引導我走進門內,門再度自動關上。這堿O獄方的辦公區,中間有個天井,此時靜默無人,只聽見我們的腳步聲。順著走道前行,不久又是一道堅實的安全門,不,應該說,共有連續三道門。只聽見前方有人將門開起,同時也聽見沉重的金屬碰擊的聲音,原來正有受刑人準備入監,那沉重的手銬腳鐐,發出刺耳的鏘鏘聲,使得他行動遲緩。

兩名戒護人員正前後包夾著受刑人前行,我們尾隨在後。剛過第一道門,「鏗!」 一聲,背後的安全門立即閉合,緊密無縫!第二道門隨即打開;等第二道門再次 緊閉時,第三道門才能開啟。原來這是一連串的安全設計,用以防患未然!當年 初次來此,感受最是震撼!心中難免會有一種深入重地、吉凶難料、歸途難期的 不安感!即使是現在,此間肅殺的氣氛,還是會令我深受衝擊、心跳加速!多年 以前,社會上流行著各類的Callin廣播節目,最熱門之一的,就屬命理諮商節 目,有些人的遭遇在理性中找不到合理的答案,便容易求助於神祕的命理學來探 尋究竟。

有一次,好友給我一組電話號碼,並且繪聲繪影的說這大師如何神準,實在讓人心癢難耐,於是我就依照指定的時間,通上線,報了出生資料,大師靜默了十秒左右,開口就說:「你會吃官司,坐長牢。」啊!我聽了,心中又驚又疑,一時無法回答,只聽他「喂喂」了兩聲,見我沒反應,就掛電話了。後來大約過了一週,我心有不甘,便再度上線,他又說了同樣的話,這次換我先將電話給掛了!過了這麼多年,不知道該說這位大師是準或不準,畢竟這十幾年來,我沒吃過任何官司,卻在監牢來來去去,與監獄結下不解之緣啊!

終於過完了三道門,這堿O最後一個檢查處,取出身上所有物品,放入置物櫃中,只留下錄音器材。工作人員確認後,我們即將過這最後一道安全門。不知何時,前面的小小隊伍早已通過,而從管制處那道門算起,直到正要通過的這扇門,剛好是六扇門。古代在衙門上班的,俗稱為六扇門中人,不知是巧合還是真有沿革?又說衙門大牢內黑洞洞、陰森森,刑具滿地,有如人間煉獄,許多初次入獄的受刑人,在分享時都說:當初對監獄內情境的想像,就是受了各類小說與電視電影中恐怖的情節所影響,幾乎快無法面對與接受。

邁過門的這一頭後,新鮮自然的空氣迎面而來,令人胸臆之間一陣開闊!盛夏午後,陣陣清風掠過樹葉,發出有如海濤般的聲響,飛鳥啾啾聲此起彼落,叫聲不絕。同學們正在澆花除草,前方走道兩側是工廠,遠處還傳來籃球落地啪啪作響的聲音,運動者的呼呵聲,行進之間,耳畔時時傳來聲聲的「老師好!」兩旁同學的問候。「我們今天要去佛堂。」教誨師輕聲向我提示,我點頭表示了解,他忽然有所感慨地說:「無論你在外面身份名聲多高多低,一旦來到這堙A一切將歸於零。曾經某位國家大老級人物,進到這裡來,見他天天就在佛前,五體投地的虔誠跪拜,是在懺悔也罷,或當作固定的運動也罷,比起他當年在銀幕上那 意氣風發的形貌,簡直判若兩人。」

大約步行百來米,向右再行不多遠,有座水泥建築,步上樓梯,到了二樓,寧靜中,木魚聲傳入耳畔,一間只有幾坪大小的佛堂,簡約清爽,供奉著西方三聖,伴隨唱機傳出的念佛聲,淡淡清香,浮動室內。獄方於佛前早已放置好一個四方桌,幾張圓椅,讓我坐定等候。通常我會利用這個片刻,整理思路,歸結經驗,最有效方法的就是放空,沉靜心情,迎接每一段有時平淡、有時更超乎小說中所描述的,匪夷所思的情節……

只是一會兒的時間,對面座椅發出拉動的聲響,對方一坐下,馬上發覺了什麼!「對不起,您眼睛?」我自然微笑點頭,表示墨鏡後面的雙眼是無作用的。但在這多年來與同學的接觸過程中,反而生出了另一種特別的作用,因為到這堥茠漱H,心中難免生出社會邊緣者的自卑與防備心,而我的情況剛好能彌平中間的隔閡,也較容易聽到他們內心的真話。果然,閒聊中話題自然而然地展開。他聲音平和,節奏不疾不徐地說:「十年來每日懺悔,讀經、抄經回向給亡妻。」「是,您跟太太一定感情很好。」我回。沉靜片刻,他說:「因為愛而害了她。」

「哦?」我表示無法理解。頓了頓,他的聲音變得悠遠,說:「年輕時,我們結婚,我發誓要給她最幸福的生活,經過一番努力奮鬥,終於從無到有,從平凡到富裕。我一心一意將所創的公司事業推上頂峰,那時可謂名利雙收,也因此,每日有開不完的會議,跑不盡的應酬。太太的抗議聲,次數越來越多,聲音也越加響亮,起初我不以為意。」他停了停,有點艱難的繼續說:「後來我發現,她竟有了外來的感情!我非常憤怒,自尊嚴重受傷。雖然如此,但也承認自己的輕忽,錯以為有了財富名聲就是給她幸福,忘了她真正需要的是陪伴。」

我說:「能想到這個關鍵處,應該為時不晚。」「不,太晚了!」他聲音有些沮喪:「當一個人的心離開了,就很難再回來。之後夫妻見面不是吵架,就是互相冷戰,連帶使得我無心照料事業,於是家庭與事業都在走下坡,內外兩頭燒的狀況,越演越烈。有一天,我終於壓抑不了,所有的負面情緒,像火山一樣爆發了!」他聲音震顫地說:「那天我只想消滅自己,停止這一切痛苦,所以我回家進了臥房,就在她面前我提著一瓶汽油,她衝過來搶奪,狂亂中,我不知道我做了什麼,忽然『轟』的一聲,只看到了一團火光!瞬間我的腦袋一片茫然,是讀高中的女兒衝進來,淒厲的尖聲嘶吼,將我喚回現實,眼前地面,一個扭曲翻滾的身軀,正被火焰包圍住……」啾啾!啾啾!一隻鳥兒不知何時停在窗口,它是否因為聽到這段故事,而發出惋惜的叫聲?一時之間,我無法答話,只覺讓他再度陷入往事的痛苦中而深感抱歉!也許是他看出了我的心思,隨即開口說:「今天有機會將一直埋在心底的話講出來,覺得舒暢多了,希望人間別再有這些遺憾的事發生,阿彌陀佛!」

再踏出第一道管制處的門,已是下午四點鐘,引導我的教誨師,不尋常的停下腳步,同時輕拍我的手臂。接著,教誨師在我耳畔輕聲描述眼前的景象:原來早先我們一步,一位提著簡單行李的受刑人準備出獄了,大門口突然閃進一個窈窕的身影,張開雙臂,給了他一個緊緊的大擁抱,應該是太思念、激動、興奮了吧,一時之間,兩人渾然遺忘了週遭的一切。忽然,我感覺自己眼角彷彿有點潮溼,更相信一條歷經黑暗中摸索的靈魂,因為有愛,一定會重見光明。

回程的車上,空調依然令人舒爽,外面的烈焰漸漸失去威力,只是那一團使一個家庭瞬間灰飛煙滅的火焰,還在腦海裡盤旋不去……。愛恨情仇的烈焰,永遠在考驗人們的智慧。此時我的心中升起一道暖流,感謝上天讓我見證這一切,同時我也深刻體會到,只有懂得珍惜現在,才能擁抱幸福。

備註:本單元已獲文薈獎主辦單位同意刊登,本文為2021年文學類大專社會組佳作,文章由文化部及國立彰化生活美學館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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