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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珍貴的禮物

文/楊昀芝

今年年初的某一天,我收到一位高中同學寄來的禮物。那是一套貝多芬九大交響曲的CD。同學在附上的卡片裡告訴我,貝多芬的音樂曾伴隨他和他的家人走過生命中最艱難的時光,希望它也能給我一些鼓舞。

我把第五號交響曲的CD輕輕放進播放器,然後閉上眼,專注地聆聽。那反覆出現、貫串全曲的四個音符的動機,排山倒海地不斷撞擊著我的心。我想起自己逐漸失去視力時,那種必須向這世上所有美麗道別的痛苦;當貝多芬漸漸聽不見外界的聲音,也聽不見自己視為生命的音樂時,他必定也承受著彷彿身體要被撕裂開來的痛苦。思及此,我感到心痛,心痛著他所承受過的這些。

我又放了他的第九號交響曲來聽。當音樂來到第四樂章,快樂頌的動機開始重覆出現,醞釀到最後爆發為人聲的歡唱時,我忽然被強烈地震動了。即使貝多芬已經再不能聽見世上的所有音樂,但他的心裡仍演奏著最令人動容的旋律。他無論如何也要把這些旋律寫出來,並且堅持親自站上指揮臺,讓世上所有人都能聽見他心中的聲音。

他不只成功地讓全場觀眾為他起立鼓掌,而且在百年後,仍然用音樂持續感動著世上各個角落裡的許多人。我想起,南唐後主李煜在經歷亡國之痛後,寫下了字字血淚、流傳千古的篇篇詞作;莫內在晚年視力因白內障而逐漸退化,最後連顏料的色彩都無法分辨時,依舊畫出了一朵朵美麗的睡蓮;雷諾瓦在承受著連手指都無法自己控制的病痛折磨之際,仍然用所有的力氣把畫筆綁在手上繼續創作。是啊,就如雷諾瓦所言,痛苦會過去,美會留下,他們憑著最堅毅的生命力,將苦難淬鍊成最精采的傳世作品,讓他們的生命成為永琚C

我打電話給這位親愛的同學,感謝他送我如此珍貴的禮物,並且向他承諾:我一定會重新站上我的指揮臺,演出一曲曲我最好的作品,讓全場觀眾也起立為我喝采。他很高興我明白他的用意,在話筒的那端衷心地祝福我。

晚上,我邀請當時還在讀幼稚園大班的兒子,和我一起聆聽同學送我的CD。當我正要告訴兒子貝多芬的故事時,兒子對我說,他讀過這個故事,家裡就有一本,他可以念給我聽。他跑到書櫃前,努力地抽出了貝多芬的傳記,回到我身邊坐下。我問他可以錄音嗎?他說好。他翻開那本書,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念。

那本書少說也有兩千字,而且有些用詞並不口語,要一口氣全部念完,對小小年紀的他而言,是一項艱難的挑戰。但他沒有叫苦,只是一個勁兒地一字又一字地念下去,沒有停歇。他念了好久好久,都有些口乾了,我忍不住心疼地問他,會不會累?要不要休息?或是喝口水?他全都說不用,堅持繼續把書念下去。等他念完最後一個字,已經足足有三十分鐘。我立刻伸出雙臂,緊緊地抱住他,讓他知道我有多麼感動。他說,如果我喜歡的話,他每天都可以為我念一本書。我什麼話也說不出,只是用力地把他抱得更緊。

現在,我的MP3播放器裡,已經裝滿了兒子的錄音。就像從前我為他念書那樣,他也一本又一本地念書給我聽。聽著兒子的錄音,我常感到幸福而滿足。現在的我,終於明白:上天所給我的失明試鍊,是我所能收到的,最珍貴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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