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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了,慕光

文/楊昀芝

寂靜的午休,我走到教學和行政大樓間的不袗扶手,倚著牆壁,輕輕地唱著歌。這是慕光裡我最喜歡的角落,我常在心情低落的時候,站在這裡,靜靜地吹著風。

再過幾天,我就要離開慕光了。以後,大概沒有機會像這樣站在這裡了。我拿起手杖,輕敲著扶手往前走。這個三叉路口,曾經是我在杖法不熟練的時候,怎麼走都走不好的地方。不知有多少次,我在這裡又急又慌地打著手杖,卻怎麼也繞不出去;更糗的是,我越是盡力想掩飾,就越會被我的定向行動老師逮個正著。老師會告訴我方才我行動上的問題,讓我知道下次如何做修正。在老師的悉心指導下,我用手杖敲遍了慕光的每一塊磚、每一片牆,如今,我已能在這裡穿梭自如。

我繼續向前走,洗碗機的隆隆聲響從右邊傳來。這裡是餐廳,每當銅鐘響起,同學們就會在這裡一起用餐。我推開門,走到我的位子上坐下,用手指輕輕撫過桌面。我懷念起阿姨最拿手的卜肉,還有我最喜歡的咖哩飯,每次廚房又傳來陣陣香氣,我就會忍不住進來問阿姨,她今天又煮了什麼拿手好菜。

我走上三樓,在樓梯口轉彎,這裡是按摩教室,按摩老師耐心地指導我按摩技巧的地方。記得我經常太過緊張、滿頭大汗地操作,但老師總是忍受我生硬的技術,不厭其煩地繼續教我。如果今年我能順利考取執照,全都要感謝老師的教導。

這裡也是晚上我們學瑜珈的地方。記得有一次,上課時間已過了許久,才來幾天的新同學卻一直沒有進來。有同學開始去找,卻到處都找不到。舍監小姐用廣播呼叫,同學也開始大聲呼喊新同學的名字,卻仍沒有半點回音。在教室裡的我們,聽得心急如焚,心想:新同學才剛來,人生地不熟,晚上又光線不足,會不會發生了什麼意外?幾個同學終於耐不住性子,衝出教室去找。最後才發現,新同學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呢!大家這才鬆了一口氣,忍不住笑出來。現在想起來,還真是一次難忘的回憶。

我繼續打著手杖,走進職訓班教室,教室裡沒人,大家都回宿舍休息了。我想起每次我推開門,大家就會開心地跟我打招呼,幾個年輕的同學會姊姊前、姊姊後地叫我,問我要不要吃東西,然後拉著我的手把我帶到位子上去坐。記得有一次,我帶了一大束玫瑰花來分送給大家,每個人都好開心。那一整天,我的心情都因著大家的笑容而美好。

我又走到生活班教室,聽見同學們正熱鬧地聊天。我推開門,一位大哥問是我嗎,還問我今天怎麼會來跟他們一起午休,我笑著說因為我想休息一下,一位大姐拿了好可愛的小香蕉請我吃,我隨即吃了,覺得幸福而滿足。

我趴在自己的桌上,繼續聽大家開心地閒聊。其實,我走進來,是為了把握和他們相處的最後時光。但我實在無法開口告訴他們,再過幾天,我就要離開了。我怕我一說,淚水就會決堤。我好羡慕他們,因為他們可以留下來,而我卻必須離開。我強忍著鼻頭的酸楚,不想讓他們發現我和平常不一樣。

夜裡,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又回到慕光。那一景一物、一草一木,都變得清清楚楚。我難以置信地張著我的眼睛,靜靜地站在那裡,好像在等待什麼;但等了好久好久,卻什麼人也沒有。醒來後,我止不住地痛哭。夢裡的我,竟是那麼悲傷。我這才知道,原來這幾天我一直在逞強,假裝和平常一樣。

這一年多來,我放了一個人生難得的長假,在慕光享受了一段快樂的時光。我接受著老師們溫暖的照顧、同學們熱情的關懷,覺得自己無比幸福。他們就像我的家人一樣,在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為我推開窗,讓和煦的陽光灑在我的心房。現在,我的長假即將結束,我必須重返我原來的生活,以我在這裡習得的一切技能,去面對我人生的全新挑戰。

親愛的老師們,感謝你們這些日子以來對我的指導與關懷,這樣的大恩大德,我會一輩子銘記在心。親愛的同學們,謝謝你們對我的一路扶持。同為視障者,我知道大家都有艱辛的路要走,就算我不能再和你們一起上課,也請你們記得我會一直為你們打氣加油。臨別的前一天,請讓我一個個擁抱你們,讓我好好地向你們說再見。

當我最後一次走出慕光大門,我會告訴自己不要哭。我會停下腳步,回過頭來,揮揮手,輕輕地說一聲:再見了,慕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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