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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到 Facebook 推至Plurk 推至twitter 電話與巨變
文/張國瑞
五十幾年前的老梅村沒有公共電話，恐怕還沒有拉電話線。
有傳言，我住的空軍眷村村長有神祕的電話，能跟各地的空軍基地通話。
離我們最近的是富貴角基地，每當有康樂隊來演出，村長就會通知大家，且親自帶領我們走去看表演。
康樂隊演出多半是唱歌，還會穿插魔術和脫口秀。
康樂隊說：「很高興來到寶島最北的土地」，這才知道我們住在台灣最北邊。
那時的教育太不接地氣，我從未聽老師說我們住在最北端。
因為有美軍進駐，所以富貴角基地才有這麼好的音響。
我曾在老梅海邊，遇到金髮碧眼、穿比基尼的女生，想必是美軍的眷屬。那時我的眼睛還看得到，我這個土包子像見到鬼，嚇得拔腿就跑。
當我聽到台美關係堅若磐石，我很想笑。
當時美國跟中華民國簽有共同防禦條約，美國說毀約就毀約、美國說斷交就斷交，國與國哪有什麼堅定不移的關係。
你遠望陽明山會看到兩個半圓形建築物，那是竹子山雷達站，我父親在裡面做領航員。
那年頭GPS還沒發明，所有國軍和美軍的飛機，都靠領航員才能安全落地。
台灣四方環海，如果迷路飛機落海，人員會變成魚的食物。
我大概四歲時進過雷達站，我不記得為什麼去，也不記得住幾天，只記得進雷達站父親的辦公室，像一個有階梯的教室，講台之前是從屋頂到地板的大玻璃，有兩三人在玻璃後面，就像是在玻璃上貼了一個圓點或一條線。
每個位子都有像時鐘的螢幕，時鐘一直轉，我看不懂，這大概是為什麼讓我進去的原因。
父親帶我到處跑眼科的時候，父親的長官突然放謠言，說父親想退伍。
父親十七歲就入伍，國軍藉由招募飛官的名義，來徵召我父親這個一般兵。父親高二時為了圓飛行夢，就被騙去南京受簡單訓練，然後就派去瀋陽跟共匪作戰，完全與飛行無關。
他高中沒畢業不可能當軍官，只能當兵王——一級士官長。
聽到長官散播的謠言，他覺得沒意思，就決定退役，我就沒機會看到神祕的軍用電話了。
我轉學到新埔國小後，功課變得很多，每天回家幾乎都有寫不完的功課。
新老師不瞭解我視力的狀況，很生氣地把我作業本撕掉，罵我不用心寫。
母親拿我以前的作業本給老師看，並且解釋我視力的現況，老師終於瞭解，還採用我老梅國小老師的作法，要我每天寫日記，所以作業更多，長期操眼睛，我視力又下降了。
學校把我的狀況向教育局報告，小學五年級時，教育局派輔導老師教我點字。
我不記得為什麼常需要跟輔導老師聯絡，只記得常常在公共電話大排長龍。
後來我家裝了室內電話，總共花兩萬多元。我家的房子總共二十坪就花三十萬，小小一個電話，竟然是房子的十五分之一。
父母為了我，肯花那麼多錢裝電話，我銘記在心。
我小學五六年級的導師，作盡所有老師能做的壞事，她所有的考量，都為她家開的補習班能賺更多錢。
她想收其他班的學生，必須把我們班的成績，做成全年級平均最高分。
她的做法直接粗暴，盡可能用最惡毒的話，罵成績很差的同學，逼人休學或轉學，成績差的學生少了，整班的平均成績就自然提高了。
我那年代，有你想不到的對成績不好的歧視作法。
因為我小四下學期視力下降太快，所以成績不好。小五依成績排名，我排到四十九號，老師怕我拉下班級平均成績，對我用那套逼迫休學的方法。
還好我學了點字，第一次能看到課本所有內容，所以國語不再成為我的弱點。第一次月考我成績非常好，才解除警報，老師終於對我另眼相看。
本來小六要照新成績重排號碼，老師怕有補習的同學號碼降低，明顯看出補習效果不彰，決定不改號碼，讓我背著四十九號兩年。
老師對有補習、沒補習的同學，是兩種嘴臉。
有成績不錯的同學，家境不好沒錢補習，她說話都帶有酸味。
到畢業考的時候，輔導老師有事，要求我提前考，輔導老師通常把國語和算術都整篇翻成點字，國語有改錯字題目，算術則有計算題要反覆思考。其它科目只有選擇題，老師就用唸的。
有次在國中考生物，老師唸：「用一個密封不透風的魚缸，裡面只放金魚和作為飼料的小魚，還有綠色的水草，問怎麼讓魚活得更久？」
我選擇「給光線」，唸題目的老師好奇地問為什麼？
不透氣的魚缸最怕缺氧，魚都會悶死，有光線使綠色水草行光合作用，放出氧氣，魚能正常呼吸，生態才能繼續運轉。
老師突然說：「你的資質能唸大學。」
這則選擇題，是此生遇到最富有創意的考題。
提前畢業考後，沒想到導師逼我洩題，我說：「六個科目我不可能記得所有題目。」導師有他的辦法，他唸所有畢業考的範圍問我有沒有考到，我採取不盡不實和避重就輕的方法應付她，才得以保住第三名的成績。
她把逼我透露的訊息，只在她家開的補習班公布，事後，有些同學向我道謝，使他們順利畢業，我哭笑不得。
畢業典禮她又耍陰招，她應該向校長要求：張國瑞雖然是四十九號，還能順利畢業，應該頒個特別獎給他。
這次是我最不愉快的領獎，我第三名應該得到校長獎，校長親自頒校長獎給我，豈不是一種佳話。
老師決不允許發生，她必須讓有補習的第四名學生領到校長獎，才能包辦所有主要獎項。她一切都是賺錢為主。
ohara 是大帥哥，也是台灣第一隻最專業的導盲犬，我常跟牠上所有各式各樣媒體，我老梅國小三四年級的老師，因此得知我在淡江大學工作，她查出我辦公室的電話，打電話給我問我記不記得老梅三四年級老師？
我喜不可遏地喊：「宋老師您好嗎？我好想您。」
我請老師吃便飯，席間一直向老師道謝。
「我有一次五科都考一百分，您對所有同學說：『張國瑞視力正常的話，六科都考一百分』，我的自信都是您給的。」
「我大學唸歷史，工作八年後去唸資訊工程研究所，您記得我擅長算術嗎？
資工所人人畏懼的兩堂數學課，我第一堂期末成績八十幾分；另外一堂，剛傳出大學本科生因為兩次修都沒過而輕生往生的課，我反而得到九十幾分。
兩堂都是很有愛心的女老師，怕解說時，我看不到老師在黑板寫的內容而不懂，每週都在老師的研究室，再為我解說一次。
還好我對抽象的邏輯有一點天份，不至於辜負老師的苦心。」
遺憾的是，資工系把我當怪咖，不因為我成績好，大學就收盲生。
一般人以為城市教育環境比較好，可是我在鄉下遇到影響一生的好老師，在城市遇到最壞的老師。
我想老師身教才是最重要的。
我唸大學時，母親說最貼切的話：「我去學校就丟掉，回家像撿到。」
淡江沒有男生宿舍，男生必須租學校附近的房間。
那年代還是裝室內電話要兩萬多元，房東怎麼可能裝室內電話？我必須應付一切問題，我點自己喜歡吃的菜，不久就得到嘴角炎，我吃一個芭樂才好。
我因此學會營養均衡，每次都點青菜。
那年代社團的活動通知，必須丟到系的信箱才能通知所有社員，社辦必須有一本留言本，無論鬥嘴或聯絡事情都寫在留言本。
每一個人不一定同一個時間在社辦出現，必須用留言本約定。
追女生必須親自在信紙上寫情書，害羞的話還要請人送信，送信人常做鳩佔鵲巢的事，畢竟送信人常跟女生互動，自然會產生感情，寫情書的人常常變成失意人。
九零年代後半期流行二G手機，盲人很快都辦了，能解決盲人不方便找公共電話的問題。
我說一個手機救我的故事。兩千年，大眾對導盲犬毫無概念，每次上公車都被司機罵。有次我從萬華回家上公車，感覺車門在移動，顯然是司機想開走，還好我跟我的狗都身手矯健，及時跳上車。
司機罵我不能帶狗上車，他說：「你的狗那麼大，如果咬死人誰負責？」
我說我負責，司機不屑的說「你怎麼負責？」
我說：「你開公車撞死人怎麼負責？」
雖然堵住司機的嘴，但請司機讓我在重慶國中站下車，我說不出口。
還好有手機，可以請母親救我，母親在公車站牌攔車，讓我安全下莊。
零七年 iphone 橫空出世，我的好朋友小毛，在他的 iphone 發現有內建語音系統，把語音打開，點一下會唸項目的內容，快速點兩下才會進項目裡面，這樣不符合盲人方便使用。
一一年資源中心想使盲人能用智慧手機，買了好幾支蘋果和三星手機研究，我借了一支 iphone 4，下載iphone使用手冊，從中找到語音使用的方法，也研究出好幾種手指滑的方向，使盲人能很順暢操作 iphone。
我想推廣盲人能用 iphone，首先我必須以身作則，我去中華電信換小卡放進iphone，我正式進入智慧手機的世界。
沒想到能使用iphone如此得心應手，一大段時間裡，我都處於亢奮狀態。
有一次我搭捷運回淡水，沿路都在用iphone，到淡水人都下光了，竟然我都沒察覺，結果被駕駛員趕下車，真糗！
推廣的第一個步驟，是教所有視覺有障礙的同事。
那時我的漸凍症狀已經出現，我說話相當吃力，教會同事這件事，是在確診之前，我對資源中心最後的貢獻。
但當時資源中心的政策，是開發安卓系統附有語音的app。
我建議：「只要學會使用 iPhone，就可以順暢操作任何 App。」然而這個建議當時並未被接納。
我確診兩三年後，資源中心發郵件宣布開iPhone課程。
剛開始學員必須自備iPhone手機，過幾年資訊中心會替學員準備手機，學會後iPhone就是他的。
同事幫我完成心願，我非常欣慰。
我最喜歡公車的app，它會報我要搭的公車幾分鐘到、我要搭車的站、且會即時更新。
無論在家裡或在外面的店家，我只要打開公車app，它會倒數公車抵達分鐘數，分鐘數一異動iPhone會自動唸出數字，我看時間差不多了，就從從容容、游刃有餘地去公車站，幾分鐘就上車，像叫計程車一樣方便，去除等公車感到遙遙無期的感覺。
我們的世代，歷經幾萬年人類從未遇過鋪天蓋地的巨變。
我經過按字數收費的電報時代、撥過轉盤式的室內電話、也call過朋友的BB Call，要輸入我的電話號碼讓朋友能回電，九零年後出生的人，恐怕不知道這種東西。
我大學出現個人電腦，九零年代產生網際網路，和電子郵件，我可以自己寫情書，不管寫得怎麼肉麻，也不會給代筆人嘲笑的機會。
現在iPhone變成輔具，iPhone能唸出衣服的顏色，如果早一點有 iPhone，在拍攝盲人棒球影片時，我就不會穿錯跟隊友顏色不同的球衣了；幸好當時同事願意借我球衣，影片才得以順利拍完。
iPhone現在能唸出紙本的文字不是問題，現在進入AI世代，AI能寫程式，我如果沒生病的話，工作更愉快，工作壓力造成失眠的現象應該可以緩和。
你能拍你好奇的植物送給AI，AI把植物的來龍去脈說得一清二楚；如果你能訓練AI，AI能挑適合你的好看的服裝、也能為你寫文情並茂的情書，說不定你就找到對象。
呼籲所有視覺有障礙的朋友，踴躍參加資源中心開的AI課程，肯定對你的生活和工作有大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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