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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到 Facebook 推至Plurk 推至twitter 游世民的文學之路
文/陳芸英
照片/游世民提供
2025年8月9日,游世民在志工的陪同下,站上頒獎台,領取由台灣房屋與《聯合報》共同主辦的第五屆台灣房屋親情文學獎。該屆以「燈光下的故事」為主題,世民以《十四歲的雄獅》一文脫穎而出,榮獲首獎。
獲知得獎消息時,太太的第一個反應是:「怎麼可能?」看不見的世民,腦海裡浮現她滿臉「騙肖」的表情,自嘲一定是文章裡寫路燈又寫車燈,可能「燈」字寫得最多才得獎吧!現場頓時掀起一陣笑聲。世民隨後幽默地補充,他是擔心大家因為他的視障身分感到拘束,才想開幾句玩笑讓氣氛輕鬆些。
私下的世民其實個性內向,不擅交友,極少參加聚餐;寫作,反而成了他最親密的朋友。
民國58年出生的世民是一名中途失明者。高三那年,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徹底改變了他的人生。
那幾年,他頻繁進出醫院、接連接受手術,仍無法挽回視力。失明後,世民把自己關在家裡三年。原以為這只是自己的事,未曾想這會連帶折磨著家人。看著父母為自己憂心忡忡,他終於決心走出封閉的世界。
就診期間,醫師曾給他一間盲人重建中心的資料,當時棄如敝屣,後來卻主動聯繫。「當我自己打電話過去的時候,表示我不想再陷在那個漩渦裡,開始面對現實了。」
那是一所為期兩年的代訓機構:第一年接受生活重建訓練;第二年則是職業重建,培訓的職種是按摩。在這裡,世民開始接觸視障資訊,一份《光鹽愛盲月刊》逐漸打開他的視野。
2014年,朋友傳來一則瀚邦文學獎的訊息,世民嘗試將住院期間的所見所聞寫成《9B21》,以一間病房為故事背景,獲得第二屆小說類視障組第一名。雖然初試啼聲就一鳴驚人;但十年後回想起來,當時的自己運氣不錯;真正懂得「寫作」,則是從2024年參加耕莘文教基金會每週六上午的寫作班開始。
世民突然開竅了。這才懂得所謂的寫作技巧,包括文章的起承轉合、怎麼破題、如何結語;也終於看得懂文學獎得獎作品的內容,以及背後所蘊藏的涵義。尤其情感書寫——再澎湃的情緒,也不能寫得太滿,得適當留白。
某一堂課上,指導老師提及《聯合報》生活副刊正舉辦親情文學獎,字數在一千字以內……「這對我來說是很適合的篇幅。」世民想藉此機會突破過去以視障參賽者為主的比賽框架。
當時他只上過一期課,許多概念還很模糊,但大致明白「文學」與「作文」不太一樣。截稿日前,他完成了一篇《炒飯SOP》,敘述父親過世後,母親擔心哪天自己也走了,失明的兒子該怎麼辦,於是提議教他炒飯。過程狀況百出,經過無數次失敗,母子倆終於理出一套只屬於他的SOP。
幸運的是,《炒飯SOP》獲得了佳作,而世民是唯一的視障獲獎者。他說:「這是我踏上文學之路的第一個臺階,格外有意義。」
然而,有人打趣地糗他,也許評審多給了失明的他一些「同情分數」。雖是玩笑話,世民卻暗自期許,下一次要挑戰與視障題材完全無關的作品。
隔年的徵文主題是「燈光」。親情結合燈光,能寫出什麼故事呢?這個問題一直在他腦海裡盤旋。
在台北從事按摩的他,每晚往返宜蘭的高速公路上,「燈光」照亮著國道……腦海閃過十四歲、念國中時,爸爸騎摩托車載他上學,沿途經過一排排路燈的情景。怕靈感消失,馬上以手機語音輸入「雄獅135」,同時心裡響起一個聲音:「可以寫這個故事。」
《十四歲的雄獅》描寫坐在摩托車後座的他,因與父親不親,只能無聊地沿路數著路燈——一盞、兩盞、三盞;後來父親的公司出了狀況,連那台「雄獅」也賣了,世民改騎腳踏車上下學,同樣數著路燈——一盞、兩盞、三盞,好遠、好慢,路好長。
加入寫作班讓他跳脫了同溫層,開始向外投稿。老師建議大家每天寫作磨練文筆,哪怕一兩百字都好,世民坦言自己做不到。
由於平日按摩工作繁重,只能利用周六、日寫作。他是屬於慢熱型的創作者,寫一篇文章之前,需要時間醞釀情緒。從公布徵文消息到投稿只有三個月,光是思考布局就花了兩個月,整篇文章前後修改了數十次。眼看快寫完了,卻卡在不知該如何結尾。
他有些心急,索性將當年騎車全力衝刺、衝上橋面時腳踏車微微飛躍的感覺寫出來。作品刊登後,不少人稱讚那一幕極具震撼力。
曾經擁有的視覺經驗成了獨特優勢,「我常常是先有畫面,再把畫面轉化成文字。」視覺記憶讓他的文字顯得更加立體了。
談起兩次參賽親情文學獎的心得,世民說,書寫過程最難的是控制自己的感受。「我經常寫到情緒崩潰。」
回憶創作《炒飯SOP》時,面對的是一段傷痛的過往,過程就像再次撕開已經結痂的傷疤。漫長的書寫充滿痛楚,下筆時又必須以比以往更細膩的文字重新詮釋傷口,往事一幕幕浮現,心情也隨之陷入低谷。
但即使難受,仍得收拾心情繼續寫下去。這段自我剖析的歷程,是一次深刻的心智磨練。他說:「寫作讓人變得堅強。」在創作《十四歲的雄獅》時,他從過去無法體會父親的難處,到寫完後彷彿終於讀懂了父親,那也是一種深沉的釋懷。
而文學獎則成了最好的媒介,透過文字間接傳遞情感的方式,在一次次的書寫中,更深入地認識自己。
「我覺得寫作最大的快樂,來自於別人讀懂你在寫什麼。」無論是看到評審紀錄時心裡的默默感動,還是某位不相識的寫作班學員在讀完作品後透過志工加他的 Line,對他說:「你寫的內容,我很有共感……」
所謂「知音難尋」,大抵就是這個意思。
獲得首獎後,面對一片恭賀之聲,世民反而覺得不自在。「我對寫作懂得越多,就越發現自己的不足。」這感覺像爬山,當你爬到半山腰往上看,還有一半的高度。
一般人眼中的首獎或許已是山頂,但對世民而言,真正的山頂是更高的純文學殿堂。
進入寫作班之前,他不太懂什麼是文學;但如果現在有人問起,他已經能給出答案:「文學是精神糧食,不管是閱讀者或寫作者,都能藉此填補內心的空虛。」
文學讓世民的人生有了全新的方向,那是他在失明之前,從未奢望過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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