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分享到 Facebook 推至Plurk 推至twitter 開封：歷代廢墟之上的城市
文/林聰吉
突如其來的北方沙塵暴延遲了原定的行程，在上海多待了兩天之後，終於來到河南。走出鄭州機場，就搭了出租車直奔開封。車窗外所見仍多是灰濛濛一片，遠處樓房輪廓模糊，近處細碎的沙塵在陽光裡翻騰浮動，晶亮卻又虛幻。
開封一帶的人類聚落可追溯至四千年前，先後為戰國時期魏國，以及五代後梁、後晉、後漢、後周等政權的國都。北宋也選擇定都開封，官方的正式名稱則為東京。此一時期的開封，不僅承續中原古都的歷史積澱，更以創新的城市治理，發展為當時世界上最宏大且繁華的都會之一。
中國古代的城市格局在北宋出現轉折，在此之前，一般是坊、市分區，即住宅區與商業區嚴格分開。直至北宋都城開封，坊、市的界線才被打破，商店可以隨處開設，不再採取集中的方式。結果是商業活動深入街巷，形成開放而流動的都市經濟。
北宋開封繁華的具體面貌，可從筆記名著《東京夢華錄》中窺見一斑。作者孟元老以親歷者之筆，詳盡描繪京城的日常。民間商業活動興盛，晝夜不絕，市場除白天營業外，還有夜市和早市。「夜市直至三更盡，纔五更又復開張。如耍鬧去處，通曉不絕。」除了密布市區的各類商家，又有規模宏大的流動市集，民眾當時的信仰中心相國寺也是其中之一。《東京夢華錄》以〈相國寺內萬姓交易〉為題，描述了該寺每月開放五次的盛況，其間販賣的商品眾多，珍禽奇獸、鞍轡、弓箭、書籍、古董字畫等無所不包。
商業活動之外，當然也免不了娛樂與飲食需求。各式的演藝場所遍布全城，大者可容納數千人，每天上演的伎藝有說書、小唱、講史、散樂、舞蹈、影戲、雜技等。《東京夢華錄》也記下了當時酒樓的繁華景況。「凡京師酒店，門首皆縛彩樓歡門，唯任店入其門，一直主廊百餘步，南北天井兩廊皆小閤子，向晚，燈燭熒煌，上下相照，濃妝妓女數百，聚於主廊槏面上，以待酒客呼喚，望之宛若神仙。」
西元一一二七年金兵攻陷開封，北宋滅亡。九百年後的今日走入開封老城區，絲毫感受不到當年都城東京的陳跡，這並不令人意外。千百年來頻仍的戰火，往往會徹底摧毀一座城市的樣貌，這是許多歷史古城的宿命。然而，今日的西安、洛陽在殘存的古蹟原址，興建了具傳統文化意涵的現代建築，在古城豐富的歷史故事敘事下，賦予了城市新的生命，同時創造了人潮與商機。相對地，開封老城卻有種荒涼感，街旁大多是已有數十年房齡，外牆斑駁、門窗銹蝕的陳舊民宅。沿路偶見商店，但遊客不多，生意未見熱絡。
在老城區停留了幾日，與不少當地居民都聊到了開封的歷史，所得到的答案驚人地相似──開封古城原址都已埋在地下，年代愈久，埋得愈深。
開封位於黃河中下游平原。南宋以後，黃河頻繁改道，大量泥沙不斷淤積，導致地勢逐漸低於河床。數百年間，洪水一次又一次漫入城中，河水退去之後，厚重泥沙便覆蓋街巷與民居。新的城市在淤泥上重建，再被下一次洪水掩埋。如今的開封，其實是一座由泥沙反覆堆疊，建立在歷代廢墟之上的城市。腳下數十公尺深處，可能埋著明代的街道；再往下，是元代、金代；更深之處，才是北宋東京的遺跡。考古學者曾在地下發現多層城牆與道路遺構，彷彿一座城市的不同前世，被時間一層層封存在地底。
一九九二年起，開封市政府與民間文旅開發公司合作，以北宋畫家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為藍本，興建了一座大型遊樂景區──清明上河園。該園佔地六百餘畝，複製了《清明上河圖》所描繪北宋京城汴河兩岸的繁華景象。除了仿宋建築群之外，園區不時有傳統說唱藝術表演、小型歷史劇，以及每晚固定上演的大型水上實景秀《大宋東京夢華》。
走出園區，乘坐仿古的觀光船回到老城，心中卻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當大眾所熟悉的《清明上河圖》中的建築與人物，被還原為現實的場景時，耗費巨資建造的清明上河園，從吸引觀光客的角度來看，無疑是成功的。然而，這個缺乏歷史陳跡依託的人造遊樂園，儘管華麗，卻抽離了與古城記憶的聯結。當然，這樣的缺憾難以歸罪於主其事的地方政府，畢竟，幾百年來的水患所造成歷史遺跡的徹底消失，才是主因。
在老城區走入一家素食餐館，點了酸梅湯，竟與台灣的口味極為相似。後來才知老闆是慈濟證嚴法師的信徒，幾年前曾去過花蓮，慈濟的一位師姊教她台灣酸梅湯的做法。清涼酸甜的熟悉滋味由舌尖緩緩散開，老闆也興致盎然說起自己與佛教，與台灣的因緣。
坐上招攬短程客人的電動三輪車，上了年紀的司機在大學讀的是礦業，後來去了青海採礦，工作與生活環境都非常艱苦。他頗為自豪地提及兒子是華為的高階工程師，「其實我們父子幹的都是科技業，只是種類不同而已啦！」司機說完便兀自哈哈大笑。回到民宿，老闆娘說，早年開封謀生不易，年輕時她就到浙江義烏批貨，遠赴羅馬尼亞賣起日常用品和小家電。年紀大了，有了落葉歸根的想法，才回到故鄉經營民宿。
持續幾天的灰濛濛天空，逐漸清朗了起來，陽光照在老城區旁的御河，岸邊開始出現散步的人群。風吹過一排排的房舍，鄰近的樹葉微微晃動，一切顯得生氣勃勃。這塊土地的人們仍是堅毅、勤奮、樂天知命地生活著，在時間的長流中，無論開封經歷過幾次天災，關於留下與沒有留下的，似乎都不是那麼重要了。
（本文刊載於2026年5月25日《中時新聞網》言論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