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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到 Facebook 推至Plurk 推至twitter 鏡花水月
文/饒賀凱
視覺退化後,我用聲音感受世界。像是鞋底敲在柏油路上的聲音,風從耳邊經過的聲音,樹葉晃動的聲音,以及身旁那個女孩的腳步聲。
我從來沒有告訴她,我喜歡她。
不是沒有想過,只是有些話,在說出口以前,就已經知道它可能沒有去處。是我把它留在心裡。像把一封永遠寄不出去的信,藏進黑暗。
那一年,我參加農禪寺一百零八分鐘、不能說話的路跑。一百零八分鐘,象徵佛家一百零八種煩惱。而閉口是一種禪修,在寧靜中感受心的存在。寺院安靜,沒有人說加油,沒有人問累不累,我和陪跑員用牽繩確認彼此的腳步。
那些平常被日子掩蓋的念頭,在沉默裡逐漸變得清楚。佛教裡談一百零八種煩惱,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少種。
看不見,是一種。害怕失去僅剩的視野,是一種。害怕自己成為別人的負擔,是一種。想證明自己和所有人一樣,又是一種。而愛上一個不一定愛自己的人,大概也是其中一種。
我曾經以為,煩惱來自於「沒有」。沒有光,沒有完整的視野,沒有答案,沒有她。所以我一直想要。想看見更多,想抓住更多,想知道她是不是也曾經對我有過一點點不同。想知道,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把心裡那句「我喜歡妳」說出來,我們之間會不會有什麼改變。
這些念頭越想越深,便越像跑不完的路。腳下的路在往前,心卻一直回頭,回到那些沒有發生過的可能。跑著跑著,我開始疲倦,疲憊的不是身體,是一直想要抓住某些東西的念頭。抓住光,抓住答案,抓住她,抓住一個「也許」。
放緩腳步,感受周遭,寺院的建築、天空、池水,以及倒映其中的景物,在我的視野裡破碎、彼此重疊。我看不真切,卻忽然覺得,那些模糊反而比清楚更接近某種真實。
我想起了四個字:「鏡花水月」。
我一直以為,只要我再努力一點,再勇敢一點,再靠近一點,也許有些東西就會成為我的。
可是水裡的月亮,不會因為跑得夠近,就變成真正的月亮。
鏡中的花,也不會因為凝視得夠久,就從鏡面裡生長出來。
那麼,她呢?她是不是也一樣?
我不知道,我只能專注在當下的每一步。慢慢跑。一步,兩步,三步……直到腳步填滿這一百零八分鐘。
我們停下來,沉默結束,周圍重新有了聲音。有人說話,有人笑,有人談著剛才的路程。
我站著,看著那個我其實看不清楚的世界。這時候,我好像明白了「鏡花水月」更深的意涵。
它不是在說一切都是假的。恰恰相反。跑過的一百零八分鐘是真的,花是真的,月也是真的,只是鏡中的花,不屬於鏡子。水中的月,也不屬於水。就像一個人曾經出現在生命裡,她給的溫柔是真的,她陪伴走過的路是真的,曾經動過的心,也是真的。可是,真實,並不等於擁有。而那一輪映在水裡的月亮,我不必把它撈起來,只要知道它曾經照亮過水面,就夠了。
轉身離開農禪寺,我仍然看不清道路的盡頭。一步,兩步,三步……身後的池水安靜地躺著,鏡中的花沒有帶走,水中的月依然皎潔。我不再執著留下什麼,只是平靜的、安心的,走好腳下每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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