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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到 Facebook 推至Plurk 推至twitter 十年求學路，朱浚溢博士離臺返鄉
文/陳芸英
圖/朱浚溢提供
「告別這件事情，真的好難，我從去年就開始練習了。」八月底，朱浚溢取得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教育心理與輔導學系的諮商心理博士學位。九月八日，他從松山機場搭機飛往上海虹橋，隨後返回江蘇崑山，結束近十年在臺求學生涯。
行前，離情依依。
六月起，他開始將物品整理寄回，特別是朋友送的禮物——象徵祈福與療癒的大型薩滿鼓、易碎的土地公杯，以及無數珍貴的紀念品。每一件物品背後，都承載著好友們的深厚情誼。
相較於打包行李，歡送的序幕早已悄悄拉開。
七月七日是浚溢的生日，朋友們趁著慶生，為他辦了一場又一場的聚會。許多人反覆向他道別，甚至打趣地問：「你怎麼還沒走？」
這些聚會，有溫馨，有感傷。
浚溢與一群小他十幾歲的臺灣學生住同一寢室，這一住長達5年。雖然年紀不同、來自兩岸的背景不同、障礙狀況也不同，但彼此之間積累了無可取代的友誼。
其中一位坐輪椅的室友，會陪他到大安森林公園運動。「我推著他的輪椅，在後面慢慢跑，他當我的眼睛，帶著我繞一圈又一圈，怕以後再沒有機會這樣相處了。」
浚溢參加專為零基礎學員與音樂愛好者設計的AI Suno 音樂創作課程，特別寫了一首名為《寢室五年》的歌曲，紀念這段情誼，部分歌詞如下：
書桌那邊，還留著你
半夜醒來說的夢
一句抱怨，一口泡麵
就把陌生熬成家
成為兄弟是我情非得已！
你看不見時，我替你看清
連上彼此，我們就會風雨無阻！
你走不動時，我背你前行
你說海那頭，月亮也一樣圓
我說這邊的風，先替你保管
年歲拉長了我們的影子
卻拉不開這幾張笑臉
這個時代給距離上了鎖
讓離別顯得又遠又重
可我們把名字寫在一起
就像把明天，先握在手中
另一個則是「黑暗對話」的夥伴們為他籌辦的「歡樂會」。「黑暗對話」像浚溢在臺灣的另一個家，他在這裡學習、工作，互相留下美好的回憶。夥伴們知道他不喜歡傷感，還特別邀請許多神祕嘉賓現身。他們運用他熱愛的「一人一故事」即興劇場形式，由朋友演繹他在臺灣的點點滴滴，整場活動驚喜連連。「我知道他們想逼我哭，但這一類的聚會我一滴眼淚都沒掉。我希望把離別轉化成輕鬆愉快的氣氛，不過那份感動，我會好好藏在心底。」
浚溢這趟臺灣行，始於二零一六年。
出生於江蘇省崑山市的朱浚溢患有先天性近視，國二確診為「視網膜色素病變」。雖然視力不好，但靠著基本輔具，以優異的成績考上蘇州大學「應用心理學」，並保送研究所。
不過，在大陸，視障者的標籤偏向負面，多數人與社會處於「隔離」狀態，求職寫履歷，該不該誠實寫下「視障」都讓人猶豫不決；若繼續升學，幾乎不可能。這時他想到對身障者友善的臺灣，並如願申請心目中的第一志願——國立臺灣師範大學。
正式來臺展開博士學業之前，浚溢先去了一趟北京，「那是我人生重要的轉折點。」他學會使用手杖，接受全面正規的自主學習，包括使用報讀軟體、盲用電腦、旅遊、做廣播……
但來臺後發現，博士班起碼要念六年，極少人能在五年內畢業，並非他原先以為的「專心攻讀三年即可勉強畢業」。「我很震撼，一個人來臺灣，又聽說要待這麼久，這和我原本的期待落差很大，我的心情大受影響。」他保留學籍回大陸，一年後再度來臺，重新調適狀態，繼續學業。
2020 年是一個很大的轉折點。他已修完學分並完成實習，開始準備論文。疫情雖然打亂了生活節奏，讓他陷入低潮，但隨後調整身心狀況，大量投入視障團體舉辦的藝文活動，包括口述影像、共融劇場等，甚至與夥伴共同完成一支明盲共融的舞蹈作品。「我愛上臺灣的生活，我覺得這裡對視障朋友是個舒適的地方，我不想離開。」
2020 年前，他思考的是「最快什麼時候能畢業」；2020 年後想的則是「最晚什麼時候必須畢業」。
依規定，陸生畢業後必須在一個月內離境。
早在三年多前，浚溢便打聽留在臺灣的可能途徑，包括購置房產、申請特殊人才工作簽證、跨國婚姻等。但除了結婚之外，其他管道都相當少見，實際執行也十分困難。
即便因結婚留在臺灣，職涯發展也是一大考驗。以心理諮商專業來說，需經過六年的居留、申請程序，取得臺灣的身分後，再重新考取相關證照；幾經思索，若要從事理想又穩定的工作，事業重心還是得放在大陸。
他的夢想是到大學擔任心理專業講師。但他坦言，獲聘機率非常低。現實考量，最切實的選擇，仍是繼續擔任「行動心理師」。
在臺這些年，浚溢透過心理線上平台派案、身障領域推廣、Podcast節目，以及同儕與舊個案的口耳相傳，每週服務六至八位個案，服務對象主要來自大陸及少數海外留學生，這份穩定的收入不僅支應他在臺灣的基本生活，也讓他得以維持穩定的諮商品質。
雖然大多數個案習慣透過視訊與他交流，但少數個案因特殊原因要求「僅用語音」。其中一位個案在浚溢的引導下，逐漸接納自己，停止自我攻擊。經過半年多的陪伴，個案從最初的隱晦自卑，到後來能自信地分享生活，甚至主動預約醫生。這段經驗讓他體會到，語音服務能為某些極度需要安全感的個案提供一個自在的空間，而這可能成為視障心理師獨特的優勢。
如今，大陸的身心障礙相關議題正處於「野蠻生長」的階段，線上與線下的心理服務已相當普及，他計畫成立個人工作室，以更彈性的方式開展相關業務。
「離家太久，該是回家與家鄉建立更多連結的時候了。」從臺灣取得的博士學位，讓父母滿是驕傲。特別是向別人介紹兒子時，那份難掩的光彩，正是父母最大的欣慰與榮耀。
不過，崑山較難找到符合專業與理想的職缺，他預計先在家鄉休息一段時間。或許待個兩三年，未來可能前往北上廣深等城市發展。除了工作機會較多，一線城市豐富的生活體驗，也是他考量的重點。他熱愛音樂、戲劇與舞蹈，多元的藝文活動對他而言，也是不可或缺的精神養分。
回顧在臺生活，兩岸雖然同文同種，但日常用語和飲食文化略有差異。例如一般對話中，當一方表示感謝，另一方多半回應「不客氣」或「不用謝」；但臺灣最常聽到的卻是「不會」；又如「借」字的運用。某次他請社區保全幫忙感應卡片，保全笑著說：「好啊，那你的卡片『借』我一下！」明明是幫忙對方，卻用了「借」字，彷彿在語言裡悄悄確認了物品仍屬於對方。這些生活裡細微的禮貌，默默地藏在語言中。
手搖飲也是獨特的生活符號。入境隨俗，他的口味漸漸變得清爽；點飲料時，自然而然選了「微糖」。
談起食物，他最愛吃三杯雞，尤其喜歡料理最後階段加入的九層塔。浚溢回憶，初次嚐到九層塔時，對那股濃烈的辛香味有些抗拒；沒想到多嚐幾次，竟深深愛上它，也因此迷上以九層塔提味的鹽酥雞，那是深夜裡最療癒的陪伴……這些微小卻美好的日常，都將成為他離臺之後，深深烙印在心底的臺灣記憶。
至於收穫，他說，「我學會『傳承』。」過去的思維多半是「你對我好，我回報你」的對等回饋；但在臺灣，無論是老師、朋友還是志工，都用行動示範了一種善意循環——接受了別人的好，不一定要直接回報給對方，而是將這份愛與善意繼續傳遞給下一個需要的人。這種觀念讓他更有意識地去榮耀他人、讓身邊的夥伴發光，不求回報地思考自己能為他人做些什麼，「我會把在臺灣感受到的愛，傳承下去。」
八月底，浚溢在資源教室輔導老師的陪同下到教務處教研組領取畢業證書。當他摸到凸起的鋼印時，也在心中蓋上了一個印記，「在臺十年」的求學生涯，就此畫下句點。瞬間，激動的情緒從胸口湧到鼻尖，眼眶濕潤。這張證書，不只肯定他的學術成果，也為下一段人生開啟新的篇章。
在松山機場，他向送別的朋友揮別，說了一聲：「珍重，再見！」由於對未來想得通透，對即將展開的新生活懷抱期待，因此，這場告別並不沉重。帶著一路累積的學習養分，他踏上返鄉之路，腳步多了一份踏實與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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