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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到 Facebook 推至Plurk 推至twitter 旁白的顏色
文/李志傑(本文榮獲第九屆瀚邦文學獎散文類視障組第一名)
他們說我瞎了。這詞刺耳得很,我寧願說看不見了。旁人都想,這下好了,墨水瓶翻了,下半輩子怕是要浸在墨水裡了。可是,他們不知道,哪有什麼黑不黑的,反倒滿是顏色。也說不出個名堂,只覺得像攤開了本長長的色譜卡。別詫異,這顏色是從另一種感官借來的——是聽覺,是聲音,是電腦的旁白。
初用時,我是恨的。聲音是鐵做的,冰冰冷冷。每個字都斬得方方正正,沒一點人味兒。碰上破音字,它唸得荒腔走板,像存心看笑話。我摔過鍵盤,埋進被子,渾身蜷著,跟自己慪氣。
門外有腳步聲,輕輕的,拖著,過來,又過去。最終還是停住了,沒進來。她曉得,這道坎旁人是扶不過的,只能自個兒摸著走。
終究我還是認了,甚至和它處出了些荒謬的情份。手指噠、噠地敲,它便跟著響,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那些「檔案」、「編輯」,不再是冰冷的符號,倒像是叫「芝麻開門」的暗語。它讀文章挺有意思,不懂文氣,該停不停,不該停倒噎住了,歇口氣,又急著往下趕。起初覺得滑稽,咧嘴跟著笑;笑著笑著,喉頭卻莫名卡住了。
它哪懂字句的溫涼,不過是個忠厚的傻子。而我就靠著這份忠厚,一點點在腦子裡壘起了座花園。花是聽來的,顏色也是聽來的。
有人傳些電子書來,都是生面孔,從前沒碰過的。我一概掃進機器裡,讓那聲音去唸。翻譯小說的人名地名,經它一唸,古怪得像唸符咒。可也就這樣了。它沒高低起伏,我便自己在心裡給它配上。看不見了,心裡那臺戲,倒演得愈發熱鬧。
我也試著將文思揉進那聲線,指尖稍挪移,它便跟在後面。我敲下「今兒天氣陰陰的」,它便平板地跟一句:「今兒天氣陰陰的」。倒像有個影子,貼著耳根學話。這一寫一唸,它竟成了我最忠實的夥伴。
老伴是不大明白這些的。她只見我成天戴著耳機,指頭不停,臉上時而鬆快,時而蹙緊。她進來時,腳步極輕,怕踩碎了什麼。一碟切好的水果、一杯熱茶,放下,也不言語,便又拖著出去了。有一回,我拉她戴上耳機,聽我筆下的世界。起初她沒動,忽地緊緊摟住我,灼熱的淚水一滴滴落在我手臂,比什麼都燙。
靠著這聲音,我也能「去」些地方。網上的人不知我的底細,同我談詩、論戲、講些天南地北的夢,好像我也是個明白人。只有人家發來張圖,它乾巴巴地吐出「圖片 jpg」這個詞,才猛地將我拽回來。拽回來也無妨,早就不礙事了。
深夜,家人睡了,鼾聲也勻了。我獨坐電腦前,把聲音擰得像耳語。我記兩筆日記,它便在旁邊幽幽地唸,不像我寫,倒像個遠處的老友,在燈下慢騰騰地和我說著心事。
有個後生向我討教,他按錯鍵總唉聲嘆氣。我便引他的指頭去摸鍵盤凸起的小點:「這是 J,這是 F,都有一橫,像是路標。」他手心潮潮的,有些抖。半晌他低聲說:「學長,你的手真暖。」我心頭一顫,摸索這麼久,竟是透過別人觸碰,才感知失落已久的溫度。
墨水瓶翻了就翻了吧。如今這原本鐵般冰冷的聲音,竟也在心底暈染開深淺不一的色塊。這世界不再是漫漶的一片虛無,它正安靜地、一字一頓地,為我翻動著那本長長、色彩斑斕的色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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