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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到 Facebook 推至Plurk 推至twitter 我是馬屁精
文/張國瑞
現在所有手工的餐點都很貴。
我開始懂事時，是民國六十年代，那時候所有餐點都是手作的。
我們村口有一位伯伯，開了一家早餐店。店很小，沒有座位，大家都習慣買回家。當時我負責買早餐的任務。
我記得，常常八點檔的主題曲還沒聽完，我就睡著了；所以六點去早餐店，並不算困難。等的時候，我都看著伯伯一個人表演。
伯伯從凌晨起，不知道揉了多少次麵團。他拿出一塊半公尺長、十五公分寬的麵團，用刀切開，準備做饅頭。饅頭是沒有稜角的長方形。伯伯把一層蒸籠擺滿饅頭後，開始包包子。內餡是大白菜加肥豬肉，我不喜歡，但包子的皮很薄，發得也很好，我喜歡吃。
一切就緒，他就擺好蒸籠，點著木炭開始蒸。
接著，伯伯就出門走向磨豆漿的石臼。石臼上方是石頭做的大圓盤，大圓盤中間有一個洞，可以不斷放黃豆和水。圓盤邊緣還有一個淺洞，伯伯放一根短棒子進去，轉動石臼。
圓盤下方會流出香濃的豆漿，流到石臼下方的凹槽裡。伯伯在凹槽出口綁了一個布袋，用來過濾豆渣，布袋下放著一只大鐵鍋。等大鐵鍋八分滿，就端到電爐上煮。那時候，我的老家老梅還沒進入瓦斯桶時代。
民國六十三年，發生第一次石油危機，萬物皆漲。好像伯伯不想漲價，不久後就關店了。我永遠記得，饅頭是五毛，包子是一元。
石油危機之後，所有一元和五毛的銅板都消失了。存在我心中五十幾年的疑問，後來被一位財經專家幫我解惑。
她說，石油危機之前，製作一元銅板的材料成本約五毛錢，因此沒有人會為了金屬價值去熔毀銅板。但石油危機爆發後，全球原物料價格大幅飆升，銅價也跟著上漲，一元銅板所含金屬的價值一度超過三元。廠商爭相收集銅板，熔化後製成其他產品，賺取可觀價差。賺錢的生意，有人甘冒風險，何況毀損國幣的刑責未必足以嚇阻。政府也因此改以發行一元紙鈔等方式因應。
我小二升小三的暑假，台灣引進了類固醇。雖然已經太晚了，但醫師想試試對我有沒有效。
結果我的視力只增加零點零一，但類固醇卻把我的肚子挖成無底洞，一天要吃八餐才不會餓。我本來很瘦，但開學時體重已經變成四十公斤的大胖子。有些不認識的同學常常把我攔下來。鄉下的同學算純樸，不至於霸凌我，但無預警攔住我說一些冷笑話，讓我覺得很煩。
剛開學，校長就宣布要舉行運動會。我們班被分到一種遊戲：把一個施工用的木樓梯橫著豎在操場上，同學們戴高帽子、穿大皮鞋，穿越木樓梯的格子。我被派在最後一個。
運動會那天，一堆觀眾指著我在笑，說那個大胖子不可能穿過樓梯，一定會卡在格子裡。輪到我時，我拿出瘦皮猴矯健的身手，迅速穿過樓梯。當我穿過的那一剎那，所有觀眾發出驚訝聲。
我以前雖然很瘦，但那時卻親身經歷過肥胖者的苦惱。
下學期，醫師決定停藥，我的瘦皮猴基因立刻起作用，快速瘦了下來，讓我的大腿產生許多皺摺。母親笑我，說像媽媽生過小孩的腿。
不認識的同學又擋住我，看我臉看了很久，才說：「你以前很胖，為什麼現在這麼瘦？」之後他們對我失去興趣，我才鬆了一口氣。
我的眼睛很難伺候。
下雨天在檯燈下，我看不到作業本的格子，必須把書桌放在客廳大門口，我才看得清楚。
我唯一能看的書，是放在講台裡的課外讀物。因為沒人讀，所以書很新，字印得又大又清楚。我都借回家，坐在樹蔭下，用雙手把書捧在陽光下才看得到。
我讀的第一本書是《太陽系有九個行星》：水、金、地、火、木、土，和天王、海王、冥王。算筆劃比較少，我容易看。但最近科學家認定，冥王星是流浪行星，被太陽撿起來，跟原來八個行星不在同一個軌道運轉。幾年前，科學家取消了冥王星的行星地位。現在太陽系只剩八個行星，好像不影響算命界，依然用九個行星為人算命。
級任老師宋老師給的家庭作業很少，但每天都要寫日記。大概是想讓我們學會思考。老師常唸同學的日記，教我們怎麼寫，但不會公布姓名。有一位同學寫：「今天幾點起床、幾點吃飯、幾點上學。」老師說這是流水帳，不是日記。
另一位同學寫學校的事，把我的名字寫成「張國端」。反正我是端午節生的，寫錯我並不在意。但把我妹的名字「張國瑜」寫成「張國偷」，就錯得太嚴重了。老師說：「全是玉字邊（瑞、瑜），別再亂寫。」
伯伯的早餐店關了，我只好去老梅街上吃早餐。
我點兩個包子和一碗豆漿。包子包瘦肉，一咬下去，一股濃濃的味精味直衝鼻尖，恐怕不是新鮮的肉。包子的皮又厚又硬，不好吃。豆漿也不香濃。我開始懷念伯伯的早餐店。
有一次，我吃完就走出了早餐店，走到校門口才發現七塊半還在口袋裡。我不假思索，又回到早餐店，向老闆道歉，把錢歸還。
我曾經後悔過。七塊半當時對我來說是很大的錢，通貨膨脹連家用都吃緊，更難要到零用錢。我記得跟母親磨了很多次，才磨出一張紅色的五毛紙鈔。五毛根本買不起任何東西，只好去「抽的店」碰碰運氣。但是，如果我留下那七塊半，萬一被父母發現，搞不好以為我是在家裡偷錢，我就慘了。想來想去，結論還是誠實為上策。
那天，我把這件事寫進日記裡。老師規定要寫滿一面，但我剩一行。我就模仿生活課本的敘述方式，寫：「老闆說，你的老師教育非常成功。」交日記的隔天，老師第一堂課都在講我的日記。我完全記不得他說了些什麼，大概是在講我日記的最後一行吧。我心有所愧，所以選擇性地遺忘了。
老師憑這篇日記，給了我「甲上」。
我長大後想過，寫這種主題，符合老師寫日記的原則，得到「甲」算是順理成章。至於「上」，恐怕是因為我假造了老闆的話。剛好期末考五科都考一百分，下學期老師選我做模範生。
我無意識地，做了馬屁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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