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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到 Facebook 推至Plurk 推至twitter 那年夏天，寧靜的海
文/金希
那年夏天我和你暢談，
這一大片寧靜的海，
直到後來我們都還在，
對這個世界充滿期待。（歌詞出自王心凌《那年夏天寧靜的海》）
台北市文山區萬祥里的一間小小套房裡，我點開手機，一個人靜靜聆聽七年前錄製的一集 Podcast。隨著兩位視障好友Jenny與Joey的聲音在節目中響起，我的回憶又回到了七年前那個同樣炙熱、同樣激情澎湃的夏天，回到那片無限寬廣，又令人無限留戀的海。
彼時，同樣是在這間小小套房裡，我們三人舉杯，以聲音記錄屬於那片海的回憶。金黃色的檸檬酒在杯中搖曳，水波一圈圈慢慢擴大，直到成為整片無垠的太平洋。
就在錄音前兩周，我們8名視障學員遠赴花蓮，在美麗的東海岸與無邊無際的太平洋來了一次零距離接觸。那是由「蘇帆海洋文化藝術基金會」所舉辦、名為《夢想海洋》的視障獨木舟活動。我們被稱為黑暗水手，在為期兩天的活動中將與各自的志工教練一起經歷迎著陽光起航、夢想照見現實的過程。
第一天上午，我們每一位黑暗水手都見到了各自的一對一教練，陪伴我的是有著一頭利落短髮的一佳教練。儘管她坦言是第一次接觸視障者，但看得出來在我們來到花蓮之前，教練們都已接受過嚴謹的教育訓練，人導法專業而自然，也會主動用語言和觸覺引導我們認識各件裝備。
上午的課程，沒有船，也沒有槳，教練們先帶領我們認識海洋，親近海洋，學習在海裡游泳。無論是穿著救生衣還是佩戴魚雷浮標，當我把身體浸潤進這片深藍，隨著浪花上下起伏時，一種勇氣與敬畏便油然而生。教練告訴我們，當浪頭來時，如果沒有高過頭頂，可以側身躲避，而當浪頭高過頭頂時，則要審時度勢，憋氣潛入浪下。或許人生也是如此，挑戰總會不期而至，勇敢面對，未雨綢繆方能化險為夷。對於每一名水手而言，只有做好了落水的準備才能上船出海，海洋不需征服，需要敬畏。
下午的課程，我們終於踏上了夢寐以求的獨木舟。說是獨木舟，其實是由塑膠製成，剛好容納兩個座位。我坐在前面，一佳教練則在後方為我保駕護航與掌控方向。我們需要各自划槳，齊心協力讓這一葉扁舟乘風破浪。划槳不久，我便覺得手臂酸麻費力，教練發現後及時告訴我划槳靠的是大腿與腰腹發力，手臂與肩膀需要放鬆。一語點醒夢中人，專業的指導往往四兩撥千斤。我漸漸適應了划槳的節奏，慢慢享受身體隨著船體與海浪上下律動。曾經課本上的太平洋是世界第一大洋，總覺得距離如此遙遠，如今的太平洋就在我身下，觸手可及。泛舟其上，一槳一槳地遠離花蓮東海岸，彷彿世界就在我眼前。
課程來到第二天上午，我們學習了海洋獨木舟非常重要的科目——翻舟復位，意即，當獨木舟在海上不慎被海浪打翻時，我們要如何將船隻翻過來並且爬上去。當然要把船翻過來的前提是要先把它弄翻。當我們一起把小小的獨木舟努力弄翻並且主動落入深不見底的太平洋中時，心中仍不免忐忑。儘管穿著救生衣不至下沉，但要在腳底完全無法借力的狀況下把船翻過來並且爬上去仍然極其艱難。最終在一佳教練的努力托舉和協助下，我幾乎是連滾帶爬地翻回船上，那一刻在這汪洋之中隱隱有了一種命運共同體的感覺。
課程的最後一個下午則是讓我們綜合運用兩天所學，沿著美麗的東海岸暢快地揮槳起航。我與一佳教練的配合也越加默契，小小的獨木舟在我們的奮力划行下從東海岸駛向太平洋，宛若一隻在湛藍海水與潔白浪花間躍動的精靈。「你現在知道我們是在往哪個方向航行嗎？」一佳教練忽然笑著問我。我努力辨識方位，此時午後的太陽正位於我們前進方向的左後方，於是答道：「應該是往北吧。」「很棒哦，在海上，其實太陽、風向、海水流向、海岸位置都可以成為我們判斷方向的依據。」一佳教練輕鬆自然的提問與回饋，忽然讓我心中充滿無限的感動，因為這種在協助我們之外所進行的主動互動讓我頓感自己不僅僅只是純粹的受助者。而在這兩天，在這一片廣闊而溫暖的海裡，我彷彿也忘卻了自身作為視障者的限制，我們海泳，隨著浪花起舞，我們揮槳，迎著海風出發，在太平洋的懷抱裡被稱為「黑暗水手」的我們卻擁有了大自然的百般餽贈與無限柔情。來到滑行的終點，我再次主動跳入海中，一口口咬著事先帶上船的蘋果。海水很鹹，但在海水裡吃蘋果真的格外甜。
時隔多年再度藉由聆聽Podcast回到那年夏天，回到那片寧靜的海。Joey是與我同一梯次的黑暗水手，一同在那兩天裡在花蓮的東海岸留下夢想太平洋的共同回憶。而Jenny則是我們前一梯次的學姐，用親身經歷與無私分享鼓勵我們走出舒適區，擁抱視障者在這座美麗島嶼上的無限可能。在台灣的這些年裡，從太平洋獨木舟到腳踏車環島，從擔任企業講師到前往陌生的餐廳覓食，我們三位都不算安分的視障者一同寫下了太多共同的經歷與回憶，我們身邊也始終環繞著許多共同熟識的美麗眼睛為我們的每一次出發保駕護航。回望我的島嶼大冒險，與Jenny和Joey一同手持白手杖的畫面總在眼前不斷閃現。也許一個人可以走得很快，但一群人才能走得又遠又穩。
今年冬天你已經不在，我的心空出了一塊。很高興遇見你，讓我終於明白——回憶與現實一樣精彩。
三年前的冬天，Jenny因為罹癌回到天家，今年，Joey也即將博士畢業離開台灣，那年夏天海邊的一佳教練也已多年未曾謀面。這些年，那些人，回憶裡總有一個角落為你靜靜安放。唯有太平洋的浪花依然千百年如一地拍打著花蓮的東海岸，在礁石上鐫刻下歲月的痕跡。在一次又一次的潮起潮落與翻舟復位間，一梯又一梯黑暗水手在這裡下海，認識海洋，也認識自己。漸漸地，船槳化作白手杖，而追逐夢想的人，仍像海浪一樣，一波接著一波，沒有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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