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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到 Facebook 推至Plurk 推至twitter 初戀的味道
文/金希
位於台北市中心的博愛特區，政府單位林立，我所就讀的東吳大學城中校區便坐落其中。在這寸土寸金的校園裡，八年來我們一同走過，無論寒暑更迭或風雨侵襲，你是我在這座校園、乃至這座陌生都市中，最堅實的依靠。
2023年5月一個春日的早晨，遊覽車飛馳在從台北到宜蘭的高速公路上，手持麥克風的我緩緩吐出這五個字——初戀的味道。車內瞬間笑聲與掌聲雷動，熱烈程度幾乎可與車外的陽光一較高下。不過，那時的我並不是在向一位暗戀已久的女生進行浪漫的表白，而是對此次活動的主辦單位東吳大學資源教室的真實感受。這是資源教室一年一度的送舊春遊，目的地是宜蘭縣冬山鄉的梅花湖。去程路上資源教室的輔導老師照例會在車上進行互動問答，請每一位參與的同學輪流談談對資源教室的感受，而我終於有機會把多年來藏在心中的情感說出來。
資源教室是台灣每一所大專院校都有設置的專門部門，負責協調身心障礙以及其他有特殊需求的學生的支持事宜，是學校實踐融合教育的關鍵單位。時間回到2018年9月，剛漂洋過海來到東吳報到的我，就被負責接待陸生的國際與兩岸事務中心告知學校有專門的資源教室可以為像我這樣的身心障礙學生提供協助，這讓初來乍到、舉目無親的我在這座陌生的校園裡彷彿在迷霧中抓牢了一根足以引領方向的繩索。
走進東吳城中校區的資源教室，當時負責法學院學生的是一位嗓音非常好聽的知心老師。知心老師詳細地詢問了我的狀況，協助我通過教育部身障學生的鑑定。此後，每當學期伊始，資源教室的輔導老師都會與每名資源教室的同學進行個別化支持計畫（ISP）的討論。在第一次的ISP上，知心老師逐一詢問了我在東吳學習生活中的各項需求，例如如何在校園裡移動、熟悉校園環境、紙本教材的無障礙化、課堂學習與考試的支援、輔具的借用等，並詳細做好記錄。ISP最後，老師會整理好會議記錄並請我簽名確認。當老師一筆一劃寫下我名字的那一刻，我猛然察覺，這似乎是生命中首度有專業人士，基於制度的尊重，平等而深刻地與一名視障學生展開對話。
作為一名視障學生，在溫州的求學歲月中，我一直在普通學校摸索前行。從小學到碩士班，校園內從未有過如東吳資源教室般的專業支援單位，我也幾乎是唯一的視障者。那段孤軍奮戰的日子裡，我獨自向未曾有過相關經驗的校方，爭取接納、理解與支援。考試無法看清試卷就努力申請人工報讀、上課難以看清黑板就低聲懇求同桌同學幫忙朗讀，這種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特事特辦」，宛如荒野中的野蠻生長，過程裡夾雜著驚喜與失落。我遇過太多善意，對曾給予關懷的師生滿懷感激，卻也總在忐忑中期盼下一個遇到的依舊是好人。若說過往的經歷是曖昧期的朦朧與不安，那麼東吳資源教室給予我的，則是如初戀般的自信與篤定。這份「初戀」的滋味，來自被專業體系穩穩接住的安心感，是制度化SOP流暢運轉下的輕鬆，更是對完善保障制度的最深感動。
在法學殿堂，海量的文獻曾是我難以跨越的難關。資源教室會把那些浸潤著墨香、卻令我一籌莫展的紙本書籍轉換成我可以閱讀的電子版本。我在法學階梯上的每一步登高，都迴盪著資源教室掃描儀那規律而心安的嗡嗡聲，也凝聚了老師與工讀生們專業的專注。
2019年的一天，知心老師主動問我，正在轉檔的一本國際人權法教材有許多注釋，需不需要把正文和注釋分別存檔，以便於對照閱讀。一語點醒夢中人，過去由於書本的正文和注釋在同一檔案中，我在用電腦閱讀時需要來回切換費時費力，老師的專業建議讓我的閱讀事半功倍。好的制度的運作也離不開其中每一個人的敬業與同理。
然而，學術之路並非只有鑽研學術，身心的安頓同樣不可或缺。資源教室則給我們提供了這樣一個放鬆與轉圜的空間。八年來，東吳城中校區的資源教室從籃球場邊喧囂的6大樓搬到法學院對面相對安靜的3大樓，不變的是，總有一道門在需要的時候為我敞開。下課後，離校前，只要推開那扇門，便有舒適的桌椅與冷氣，讓我得以休息、置物乃至用餐。而在資源教室入口處的櫃檯，總有一位值班的工讀同學隨時準備提供力所能及的協助。從文書閱讀到表格填寫，從尋找教室到資料列印……你們是我在這座校園的兩千多個日子裡始終可以依靠的眼睛，讓我無論行到何處都可以堅信，資源教室那盞明燈為我照亮前進的路。八年來，資源教室的工讀同學換了一批又一批，漸漸地從我的學長姐變成學弟妹，而不變的依然是那櫃檯後的微笑、雪中送炭般的協助，以及那個在博愛特區裡，手持白手杖不再踽踽獨行的背影。
遊覽車沿著北宜高速公路繼續前進，很快就抵達了風景如畫的梅花湖。每年的送舊活動，資源教室都會送別當年畢業的資源生與工讀生，而在當年秋季，資源教室又會迎來新生的加入。歲月流轉，人事更迭，東吳資源教室依然在年復一年的迎新送舊之中，為每一位需要幫助的同學遮風擋雨，也為每一位渴望助人的同學搭建揮灑熱血的舞台，成為許多東吳人青春的紀念冊。就在梅花湖畔，我也第一次遇見了新的個管輔導老師——眼神明亮的小雙老師。此後，她也陪伴我走過東吳的下半場。
當這場漫長的學術馬拉松進入最後的衝刺期，挑戰也隨之升級，最重要的是完成博士論文。在那些挑燈夜戰、奮筆疾書的背後，小雙老師特意媒合有經驗的研究所同學成為我的學伴，協助我修改論文的格式與錯字。而在論文發表當天，小雙老師更是攜資源教室的工讀同學到場支援，親眼見證我從博士候選人成為博士畢業生，為這場博愛特區裡的甜蜜初戀畫下完美的句點。
結束同樣也是新的開始，籃球場依然人頭攢動，法學院前的女神像依舊莊嚴肅穆，而東吳資源教室仍如那位永恆的初戀，在校園一角靜靜守候，隨時準備接住下一位需要愛與支持的靈魂，開啟另一段溫暖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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