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分享到 Facebook 推至Plurk 推至twitter 多一個,少一個
文/游世民
七七隔天,他獨自坐在客廳,廳裡殘留著香燭紙錢燃燒後的煙味。
沙發、茶几、電視櫃都已回到原來的位置,這讓他感到有些陌生。這些日子以來,每天清晨,他在清空的客廳裡,手持清香,呼喚著桌對面的母親吃飯。母親在布幔鮮花燭火中對他微笑,看起來總是模糊,他分不清是因為殘存視力的關係,還是裊裊香煙,或著淚水。
今天該做什麼呢?
好像已經無事可做了,他有些困惑。思索許久,甩了甩頭,起身走至母親房門前,壓下門把,推門而入。
衣櫃,梳妝台,一張電腦桌以及空了的單人床。他仔細檢視,梳妝台上香水、乳液、化妝棉、一盒面紙一個鬧鐘;電腦桌上資料夾、記事本、筆以及合上螢幕的筆記型電腦。所有物品都收拾得整潔有序,一絲不苟,這是他印象中的母親,從服裝儀容到處事風格,同時也包括她的心情和思緒。
一切都和出發前一樣,但又有些不一樣。他坐在床沿,環視一圈,試圖找出哪裡不一樣。朦朧視線回到梳妝台,他看到了鏡中模糊的自己,終於發現不一樣在哪裡了。是的,只有自己,鏡中只有自己,沒有母親。以往早晨,他習慣在母親出門上班前,坐在床沿,和母親聊聊生活瑣碎。他喜歡邊和母親聊天,邊看著坐在梳妝台前母親的背影,看著鏡子裡化妝的母親,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廚房傳來女人細碎的腳步聲,鍋碗瓢盆碰撞聲,水龍頭嘩嘩流水聲,然後是排油煙機的轟鳴聲。這些都是他陌生的聲音。或者說,陌生的其實不是那些聲音,而是發出聲音的女人。他的妻,他們結了婚,但彼此卻還是陌生。
妻是外國人。兩個月前,他們前往南洋國度,娶回了妻。
出國前幾天,母親的好友阿姨們紛紛前來道賀:「以後家裡多了個人,就不會那麼冷清了。然後再生兩個寶寶,就更熱鬧了。」
阿姨們的話是真心的祝福,真心的希望他們母子兩過的好。這二十幾年來,一個單親媽媽獨自扶養視障兒子,期間的辛苦,好友阿姨們看在眼裡,也捨不得在心裡。
其實,更早之前,母親在小舅媽的陪伴下,就先去看過了。套句好友阿姨們講的:「這媳婦可是婆婆自己挑的。」
出事那晚,是小舅媽先發現的。婚宴後幾天,回國前想找他的母親討論採買伴手禮的事,可電話沒人接,敲門也無人應。找來民宿老闆開門,粉紅色的母親,躺在浴缸裡,睡了。
回想出國那天,像往常那樣,他輕握母親手肘,母親用人導法帶著他,沿路提醒他:「進扶梯囉。」
「準備出扶梯喔。」
「要進機艙了。」
回國那天,妻手持黑傘,一路陪在身旁,緊握他的手。他把母親抱在懷裡,母親在白玉罈裡。
「跟你媽說,要帶她回家了。」出發前,小舅媽哽咽著說。
「媽,我們帶妳回家了。」他說。
一路上,「媽,要上車了。」
「媽,要下車了。」
「媽,上飛機了。」
「媽,下飛機了。」
最後,「媽,我們到家了。」
出發時是四個人,他和母親,小舅和小舅媽。娶了妻,回來時還是四個人。多了一個人,也少了一個人。
所有喪禮事宜都是母親娘家一手操辦的,唯有告別式那張照片,是他堅持的。
照片是那年在日本拍的,箱根強羅公園。照片中,櫻花背景裡的母親,身著白色碎花洋裝微微的笑,好開心。
那年他國二,母親的好友阿姨們邀約同去日本旅遊。可母親放心不下他一人在家,猶豫不決。後來,他瞞著母親,用了自己歷年紅包和存下的零用錢,偷偷請阿姨帶他去旅行社報名,說是要給母親當生日禮物。當時旅行社員工直誇他乖,誇他孝順。所以,雖葬禮都是由長輩們決定,唯有告別式照片,他堅持用這張。
那也是母親最喜歡的一張照片,是宣告兒子長大了,會心疼母親了;是一個單親媽媽十幾年來的付出值得了,欣慰了。為此,母親還特地護貝了一張名片大小的照片,就放在她皮夾透明夾層裡,每次翻開皮夾都能看見。
輕輕的,腳步聲停在門口,躊躇了會,緩步來到他面前,蹲了下來。
「吃…放…」妻蹲在他面前,微仰著頭說。發音有些生硬,有些吃力,但這已經是她說的最標準的一句了。這些日子以來,這「吃飯」兩個字,妻每天總要說上好幾回。
他細看著妻微仰的面容,雖看不清楚,但他知道那是張清秀乖巧的臉,母親說的:「一看就知道會是個好媳婦」的那種。
許是見他遲遲沒有回應,妻伸手牽他,他下意識地想抽離,但這次妻握的比往常都緊。兩人互望著,就這樣定格。
其實已有過親密接觸了。在妻娘家婚宴那晚,他們探索彼此的身體,互相從男孩女孩變成男人女人。而白色大浴巾上那一抹殷紅,象徵著信任與被信任。
記得當時,他還不以為然的想,在國內,若鋪上白色浴巾,那就不是信任與被信任了,而是不信任與不被信任。直到母親對他說,這是對他的維護。
是不想和妻有身體接觸或是害怕,他不太清楚。但他總告訴自己,是因為還在服喪期間的關係,可他知道,其實不是的。只要妻靠近他,或出現在他面前,他總是不可抑制的想起那晚的母親。那是他不敢碰觸的一段記憶,他覺得那像是一場夢,一場粉紅色的夢。
其實更多的是自責。他知道這樣對妻不公平,也知道不能怪任何人,更知道自己需要的是時間。可偶而不小心聽到親朋鄰里間的閒言碎語,怎能不自責。每到這時,他總慶幸妻還聽不懂這裡的話。
可聽不懂就沒有感覺嗎?他知道妻一定有感受到別人眼光裡的異樣。比起他的自責,妻或許比他更多了些害怕與擔憂。害怕不被認可,害怕被怪責。擔心不會做,也擔心做不好。他突然發現,這陣子確實沒顧得上她,可也的確顧不上她啊!
所以妻總是不停的忙碌,不停的做她會做的,做她能做的。有時站在他身旁,妻會想伸手牽他,可他總是抗拒。他原本以為是安慰,他不需要。現在,他才明白,妻牽他的手,或許也是在尋求一份依靠。
可這份依靠該怎麼給呢?他想了想,原本想抽離的手,慢慢的放鬆了。
許是感受到原本欲抽離的手不再堅持,妻試著牽他起身,他配合著。然後兩人面對面站著,再次定格,直到他:「嗯。」一聲,點了下頭,妻才轉身牽著他走向餐廳。
妻的牽手,不像母親那樣用人導法。他本想告訴妻,不是這樣的。但感受到妻帶著些許輕快的步伐,心想,慢慢來吧!
走出房間,他緩緩轉身,輕輕將門關上。(本文獲2024年瀚邦文學獎極短篇小說類視障組第二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