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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到 Facebook 推至Plurk 推至twitter 小卒的勝利
文/金希
艋舺是清朝時對今台北市萬華區的舊稱，自古以來商賈林立。千百年來，無論王侯將相抑或販夫走卒，皆在艋舺的市井巷弄間穿梭不息，一同書寫著這座城市的前進與多彩。
「馬8進7。」坐在身邊的賽事棋證阿成清晰而準確地報出對方的著法，我迅速伸出右手，在每顆棋子皆帶有觸覺標記的共融棋盤上確認了對方棋子的位置後，又摸索著找到我方的3路卒，朝著對方陣營又穩穩的前進了一步。隨後我迅速收回右手，在棋盤右側找到棋鐘按鈕，輕輕按下。「現在雙方用時，分別還剩多少？」趁對方思考的時間我扭頭詢問阿成。「你1分5秒，對方2分20秒。」依然是那絲毫不拖泥帶水的聲音。我的心跳瞬間加速，儘管雙方局面膠著，但我的比賽用時已然吃緊，而快棋賽到最後比的常常是誰先超時。此時此刻，賽場所在地的艋舺龍山寺地下街依舊熙來攘往，而我卻屏息靜氣地等待著阿成隨時可能報出的對手的下一步著法。如果眼前有一面鏡子，照出此刻的我的表情，想必相當專注。
時光回溯至大約兩個月前，我的心臟亦如此刻般在胸腔內突突狂跳，但彼時我所憂慮的並非如何贏得對局，而是能否有機會順利參賽。儘管象棋是我從小就喜愛的智力運動，但在中國大陸生活成長的二十多年裡，身為視障者的我卻從未有機會共融地參與一般人的象棋賽事，每每看到棋士們在比賽中專注的身影，我都只能如未過河的卒子般望洋興歎。
如今漂洋過海來到台灣求學，以棋會友的渴望在我心中從未泯滅。一年一度在台北龍山寺地下街舉辦的艋舺杯象棋賽是北部最大規模的象棋賽事，就像它的名字一樣以「艋舺」的文化符號，承載起這座城市獨有的厚重、滄桑與多元，每年都吸引全台上百名棋士共襄盛舉，我也不免躍躍欲試。
然而，視障者想要參賽勢必需要主辦方作出一定的調整與協助，「他們真的會因為我一個人打破既有的賽事SOP嗎？」我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問自己。畢竟在傳統華人觀念裡，似乎一直有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以及「有關係就沒關係」的文化窠臼。作為隻身一人背井離鄉的我，與主辦方非親非故，也沒有認識棋談大佬替我關說，彼時的我就彷彿一枚想要過河卻孤立無援、對面早已嚴陣以待的小卒。有一個聲音時常在問我：人家會不會把你當成那個「自不量力」衝向風車的唐吉訶德？而與此同時又有一個聲音不時提醒我：不試試怎麼會知道。對啊，不試試怎麼會知道，雖身為卒，不奮力向前又怎知沒有「過河頂大車」的機會？於是，我懷著無比忐忑的心情撥通了主辦方象棋文化協會的電話。
「您好，我是一名視障棋士，想要報名參加你們舉辦的艋舺杯象棋賽。」依稀記得當時我在電話裡都略帶顫音。「非常歡迎，」接聽電話的是協會的鄧小姐，「請問我們要怎樣協助你呢？」她的回應令我有些喜出望外，原本壁壘森嚴的彼岸似乎看見依稀可供小卒渡河的曙光。「可以允許我使用既可供一般棋士目視又可供我觸摸的共融棋盤參賽嗎？我自己可以攜帶。」我鼓足勇氣提出請求，「另外可以有一位工作人員或者志工幫我播報對方的著法嗎？」「好的，我確認一下再跟你說。」
幾天後，我再次接到鄧小姐的來電，「沒問題，到時候你自己帶共融棋盤參賽，我們也會有人協助你播報對方著法。另外考慮到你需要觸摸確認棋子位置，裁判長問你須不需要多一點比賽用時？」聽著這一切，我彷彿覺得有一些濕濕的東西在眼中打轉，窗外此刻陽光正好。
於是，兩個月後在龍山寺地下街舉行的這場象棋盛會裡，我的面前擺著雙方皆可縱橫馳騁的共融棋盤，身邊有著棋證阿成專業而準確的播報，我的比賽用時也有每步比對手多加5秒的合理調整。儘管如此，我還是因為超時輸掉了文章開頭的那盤對局。局間休息時間不多，我打開手杖走向廁所。
「你是要去洗手間嗎？我也要去，一起走吧。」身邊出現的是剛才那盤的對手康大哥。「謝謝。」我輕輕扶住康大哥的手肘，此時此刻早已沒有賽場上的劍拔弩張，代之以一路輕鬆的談笑與復盤。我一一向他解釋共融棋盤與視障者穴棋的點滴，與他約定日後有機會多多切磋。我也深知恰恰是主辦方自始至終對於我訴求的尊重以及對於賽事多元共融理念的貫徹，才有機會書寫這幅以棋會友的絕佳畫面。
或許此刻對我而言，棋局的輸贏與比賽的成績早已不是最重要的，因為能夠順利參賽、專注當下、享受對弈已然就是勝利。勝利屬於我這枚踽踽獨行的小卒，屬於每一位無親無故的庶民，更屬於這座多山的美麗島嶼。台灣之美除了日月潭與阿里山的鐘靈毓秀，更在於對每一個微弱聲音的傾聽與尊重，對每一項平凡的權利的看見與實現。
象棋規則裡兵卒過了河就可橫向移動，正如台北的豐饒發端於艋舺，從艋舺杯象棋賽開始，這些年裡我也在一次又一次勇敢的申請與友善的回應中，陸續解鎖了雲林棋盤杯、彰化媽祖杯、新竹市長杯等象棋賽事，讓全台各地的棋友都有機會看見共融棋盤，以及屬於視障棋士的獨特與平凡。象棋中一方有五個卒，若多卒過河則會威力倍增。後來我認識了一位居住在中部的視障棋友阿東，視力下降後也曾徘徊多年。經過交流，阿東也在勇敢的嘗試中譜寫了一次又一次小卒的勝利。今年桃園哈利路亞杯象棋團體賽，我們首次組成全為視障棋士的隊伍參加其餘均為一般隊伍的團體賽事，天空中的彩虹之所以美麗，就因為它是彩色的。或許我們不必擔心視障者的參賽會否打破主辦方的SOP，畢竟保障每一枚小卒都能在棋盤上走出屬於他的精彩本身就是象棋這項運動的SOP。
走著走著，我這枚小卒也不知不覺地爬出棋盤，這些年在台灣，從腳踏車環島到泳渡日月潭，從參觀展覽到參加劇團，小卒勝利的劇本在一次又一次的申請與溝通間頻繁上演。我深深感恩這片土地的傾聽、包容與友善，也要感謝當年那個在電話機前不曾放棄的自己。
千年艋舺，萬家燈火，結束完一個下午比賽的我，收起共融棋盤準備走向捷運，耳畔再次響起阿成與鄧小姐的聲音：「歡迎明年再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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