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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樁

文/程日晟

我是一個有超過30年資歷的地下工作者。

地下工作者!別緊張!我不是從事打探機密情報的工作人員,而是從事地面以下結構物的工程樁家。

樁家!別誤會!不是開賭場的莊家,而是打樁的專家。

那年,我大學畢業,入伍服兵役,因為夜間訓練活動常出狀況,新訓中心送我到三軍總醫院複檢,確認罹患視網膜色素病變,停役返鄉待業,四處求職,因緣際會,開啟了我的打樁工程的職涯。

所謂「樁」通常是指在地面以下的柱體構造物,具有跟柱相同的承載功能。一般而言,打樁主要有兩種型式:場鑄樁及打擊樁。前者是先用機具鑽挖出樁位 的土石,再灌置鋼筋混凝土而成的樁;後者是用打樁機將已經成型的鋼軌或H 型鋼等打入地底下而成的樁。

這些年來,我參與了各項公共及民間建設的打樁工程,所打樁的工地,數以百計,施作總樁長超過30萬公尺。

無論遇到各種不同軟硬地層,包括最難處理的卵礫石層,我都能穩健踏實完成使命,打樁技術已臻圓熟之際,一場工地意外,攪亂了我的樁家人生。

那次,我一不留神掉進一個顯而易見的工地3公尺深之槽池,被救起送醫後,發現只有皮肉多處擦傷而已,並無大礙。慎重起見,留院觀察三天,並進一步健康檢查。

檢查結果顯示,我沒有腦震盪,也沒有其他內傷,不過眼底攝影發現視網膜微血管嚴重堵塞發黑,管狀視野只剩中心視力而已,已符合法定中度視障的程度了,這樣的視力能平安地從事打樁工作這麼多年,實屬萬幸,但將來很有可能完全失明!

失明!這真是猶如晴天霹靂,我才驚覺視網膜色素病變,並沒有因為我的忽視而減緩惡化的進程,而且此一眼疾不是我原本以為只是單純暗適應不良而已,原來最後可能會導致失明。

然而,老婆被我可能失明的檢查結果,所受到的驚嚇程度遠勝於我,她一度懷疑我婚前故意隱瞞會導致失明的眼睛宿疾,指責我是個騙婚的無賴之輩,我小心應對,才免於步上很多中途視障者失婚的後塵。

老闆顧及安全,不讓我再到工地現場,調派我回公司做內業事務,只是我一向在工地打滾慣了,整日在辦公室閒得發慌,如坐針氈,手足無措。

於是,我試著接受轉業輔導,先參加了為期9個月的按摩訓練,考取丙級按摩執照,開始到住家附近的按摩店上班,很快就勝任按摩工作,而且遊刃有餘,但我還是一直悶悶不樂。

老婆跟我結婚20多年,兩個孩子出生前,跟著我一個工地接著一個工地跑,幫我打理工地及生活上的一些瑣事,她很清楚我不安於室的習性。

小兒子上高中那年,老婆決定拉我一把,帶我一起重回工地,幫助我重操打樁舊業,只是這回我以盲劍客重出江湖,不是操作鑽掘機灌注場鑄樁,也不是操作打樁機施作打擊樁,而是施作幾乎不需視力的「人工擋土樁」,俗稱「夫妻樁」。

顧名思義,「人工擋土樁」就是在地下室開挖區的四周,每隔2米,以人工挖掘施作長約1.2米、寬約0.6米的長方形擋土樁,這是專門適用於台中盆地卵礫石層的特殊打樁工法。

挖掘時通常是夫妻兩人一組,是故又名「夫妻樁」,老公帶著簡單的挖掘工具,在樁底掏挖砂石,置放於專用的鐵桶中,再由地面的老婆操作樁孔上三腳架的電動捲揚機,吊起一桶桶砂石棄置,等挖到預定的樁深,再吊放鋼筋籠,灌注混凝土而成的場鑄樁。

由於大部分的人工擋土樁深度在地下水位以下,因此要穿著潛水衣,並配戴氧氣罩及輸氣管呼吸,嚴守潛水的安全守則,才能潛水工作。

我藉由過去多年在卵礫石層的打樁經驗,加上按摩訓練出來的敏銳觸感,通常可以很快地掌握每個工地卵礫石的排列組合概況,摸著石頭表面弧形曲率,就能很快掌握石頭的大小,以及在樁體的相對位置,決定該從哪個角度比較容易掏挖出來,所以我的挖掘速度既快又精準。

但是,搶快絕非施作人工擋土樁的高手,安全完成每一支樁才是最後的贏家,因為人工擋土樁處處都有危險的因子,時時都可能造成挖掘者的傷亡。

首先,我每隔一段時間就要回到地面飲食休息一下,每次在樁孔中上下進出,就有墜落的危險。

而且,下去入水時要慢,以適應地下水溫及愈深愈大的水壓;上來出水時更不能快,否則容易罹患潛水夫病。其次,在水下工作需要確保源源不斷供給足夠濃度的氧氣,也要習慣在水下呼吸的方式,否則會有缺氧溺水的危險。

另外,掏挖砂石後的樁壁是一個個大小的窟窿,通常每往下挖一小段深度,就得要以黏土水泥球作適當的填充修整孔壁,形成固結的表層,否則繼續往下挖 掘時,挖掘者就有可能被局部崩落的石頭砸傷,乃至被大量坍塌的土石活埋的 風險。

由此可知,我簡直是冒著九死一生的危險,入泥入水在樁底搏命工作,將我的性命安危完全信任交付給在地面守護的老婆。

我在樁內辛苦地工作著,老婆在樁孔上也沒閒著,挖掘階段,她要不斷地操控捲揚機,吊起一桶桶我掘削出來的土石,倒在樁孔外的空地堆置,對她而言,這是一件相當吃力又粗重的工作,要是她沒有吃苦耐勞的過人體力及毅力,勢必很難承辦。

她還把握空檔時間,坐在樁孔口旁的小板凳上,一邊觀察樁內水面不時冒出的氣泡是否異常,留意來自樁底任何的訊號聲響,也就是隨時注意我在水下樁底的狀況,一邊以黏土拌合水泥,加水搓揉成一粒粒約15公分直徑的土球,在我挖掘一段深度後的護壁階段,搬入桶中,吊進樁內,供我填充樁孔壁的窟窿、塗抹固結可能鬆動的土石之用。

這段期間,她摒除外緣,不跟前來督導或參訪的任何人作不必要的交談,以防稍不留神,而沒能及時照顧到我的需求;更不讓任何重型車輛機具靠近,以免因震動而提高樁壁土石崩落而危及我的安全。

她猶如套上導盲鞍的導盲犬,盡忠職守著導盲工作,直到我結束一段樁底的工作回到地面,她幫我卸下頭盔,做簡單的沖洗,給我一些食物茶水,讓我充飢止渴,這時,她才像卸下導盲鞍的導盲犬,神情放鬆地處理其它必要的事務。

為什麼老婆甘願如此辛勞又提心吊膽地推我進入人工打樁的深洞呢?她笑說:「每個成功男人的背後,都需要有個女人及時推他一把!何況你賣命工作所賺的錢歸我,萬一出事了,巨額保險金也歸我,我穩賺不賠,何樂不為呢!」我想應該沒有如此詼諧簡單吧!

打從一開始在台中從事夫妻樁,我就對「摸著石頭過河」有著不同於原本意涵的特別的感受,我摸著每粒掏挖出來的卵礫石,思緒油然地穿越過地質史的時間長河,想像著這些大小卵礫石,都是在大約3百多萬年前,從大安溪沖刷下來而沉積的卵礫石,再經過地殼板塊擠壓抬升而構成台中盆地主要的地層。

也就是說,這些卵礫石已經在地底下沉寂了3百萬多年,原本應該要等下一次巨大的地質變動,它們才有可能再出土。

時間長河拉近到大約3百多年前,先民開始進入台中盆地開墾,這些緊密的卵礫石層,一直都扮演著足夠承載先民住屋的穩固基磐,它們還是安然地留在地面下深處。

最近幾十年,台中的高樓大廈一棟棟拔地而起,地下室也愈來愈深,於是深埋在地下數公尺到數十公尺深的卵礫石,便有了重見天日的因緣。

這些由我所挖掘出來的卵礫石,可能被送到碎石場,碾碎成良好的碎石級配料,再跟水泥拌合成混凝土,很有可能被送回來灌鑄成大樓的柱、梁、板、牆等構造。

也許我的子孫,乃至我的未來世,極有可能會有機緣在這些卵礫石構築而成的大樓,進進出出甚至居住,那麼,在未來更長遠的時間長河中,我跟這些卵礫石都將以不同的面貌再續前緣。

思想起這些我在樁底掏挖的卵礫石,雖然是無情物,卻像是在地下長時間休眠的有情,只為了3百多萬年後的現在,圓滿跟我以如此特殊狀況之下的邂逅因緣,那麼我能不感動地小心翼翼呵護它們嗎?

當我將一粒粒卵礫石挖抱出來,順手在水�媕翱~,感覺就像接生一個個嬰兒,放進猶如嬰兒床的鐵桶�堙A被老婆啟動捲揚機吊出地面時,它們又化身成為我給老婆傳遞平安訊息的信物。

也就是說,這些堅硬無情的卵礫石,搖身一變,都變成讓老婆安心而高貴不貴的傳情石頭,在它們樸拙粗糙的表面,蘊含著歷經3百多萬年的悠久歷史,象徵我與老婆不需甜言蜜語,卻有著心心相繫如金石之盟的亙古不變之情感。

先前,我是在地面上做地下工作的樁家,操作鑽機鑽掘樁孔,人機合一,鑽機所帶動的鑽桿及鑽頭,就是我手腳的延伸,我在地面就能精確地掌握地層土石的軟硬狀況,那時我所依靠的是有充足馬力及堅固耐操的鑽機,追求的目標是快速的工程實績。

今後,我不但還是地下工作的樁家,更是水下工作的樁家,將自己化作鑽機的鑽頭,親自在樁底,用一種最原始且寧靜的方式挖掘土石,完全仰賴在地面樁孔旁很有默契配合的老婆,夫妻一體,我做先鋒,她做後勤,我不再是一個人的樁家,而是夫妻兩個人的樁家。

我出生入死所打設的人工擋土樁,在表象上,確保了大樓地下室開挖的安全穩定,在實質上,則由一支支深挖的夫妻樁,讓我夫妻倆的關係,沒有因為我視障而崩解,反而有更加穩固的發展,於是,這些人工擋土樁在事上、理上都是名副其實的「夫妻樁」。

備註:本文為2025年文薈獎「大專社會組」第二名作品,由文化部及國立彰化生活美學館提供,並獲主辦單位同意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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