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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清閔的孝親與公益之路

文/陳芸英
圖/許清閔提供

許清閔以街頭音樂表演為業,長年投入公益,並持續捐款。然而,真正令人印象深刻的卻是兩度獲得「孝行獎」的肯定。

許清閔獲2025年孝行獎。(圖為福智文教基金會提供)

這是我專訪他的原因。

初次見面選在佛堂。他確實是一名虔誠的佛教徒,長年茹素修行;此外,他配戴著一副格外引人注目的「全白」義眼,面對他人異樣的眼光毫無畏懼,泰然自若地訴說自己的生命故事。

清閔一出生即罹患先天性青光眼,從小雙眼全盲。八歲那年,父母將他送到台中后里就讀啟明學校。獨自在外,面對陌生的環境與人事物,他心中難免夾雜著不同程度的不安與恐懼。所幸學校音樂風氣盛行,他被二胡的音色與韻味深深地吸引,小學四年級便加入國樂社。面對成長過程的困境,他以演奏釋放壓力,情緒也逐漸回歸平靜。

他生長在一個充滿愛的家庭。求學期間,父母定期探望,帶著大包小包的零食,把他的櫃子塞得滿滿的,同學視為「小福利社」。家中四代同堂,寒暑假或假日返家時,他形容,「我是被寵溺的孩子,阿祖、阿公、阿嬤、爸爸、媽媽都疼我,最好的食物我最先吃……」

同時,他也感受到社會的善意與溫暖。慈善單位經常提供物資(如愛心麵包)給同學,大學生志工也義務到校協助課業輔導,即使素不相識的人都對他們伸出援手。這些經驗在他年幼的心中種下感恩的種子——「將來我有能力,也要行善。」

高中畢業後,清閔考上中國文化大學國樂系,主修二胡。為減輕家中經濟負擔,他利用課餘時間到按摩院打工,賺取生活費。

2007年大學畢業後,為了延續音樂之路,他加入愛盲樂團,並成為街頭藝人。演出地點遍及西門町、東區地下街、華納威秀、建國花市等地。然而,街頭表演常面臨志工或工讀生難尋、人手不穩,以及人情壓力與費用分配等問題,有時父母得上場充當「救火隊」,協助解決燃眉之急。

後來,他決定專職投入街頭藝人工作。

十多年前,因緣際會下,父親替他找到新竹關西休息站,這也是清閔目前主要的演出地點。當時該處正值空窗期,尚無街頭藝人駐點,因而提供他免費場地,演出時間也相對彈性,無須抽籤搶位。隨著人潮漸增,如今這裡已成為熱門表演據點,一週七天幾乎場場滿檔;而他的演出時間,則固定為每週五天,其中兩天全天、三天半天。

家住泰山,往返關西休息站往往需要他人協助。當時街頭演出已趨於穩定,清閔靈機一動,索性邀請父母一同投入。

母親長年擔任清潔工,名義上是八小時工時,實際上卻為了避開車潮與人潮,常在凌晨三、四點就出門,返家稍作休息後又再外出繼續工作。長期勞累加上報酬有限,使她經常出現腰痠背痛等職業傷害,父親只好協助分擔,兩人卻也只能換得微薄的報酬。

於是他跟父母親商量:「你們兩人做一份工作才賺一份薪水,太不划算了。要不要乾脆把工作辭了,來當我的員工,由我來當你們的老闆?」

父母私下半開玩笑地討論:「兒子應該是個不錯的老闆,不會虧待我們吧?」便欣然同意。

分工方面,父親負責開車接送、搬運器材、協助上廁所與採買餐食,行程彈性、隨時支援;母親則多半全程守在現場,顧攤位、假裝觀眾拍手加油,甚至隨著音樂起舞,主動邀請路人駐足欣賞,宛如啦啦隊般熱情投入,不僅炒熱現場氣氛,也吸引更多人停留與打賞。

由於長期往返實在辛苦,後來便在關西附近租屋,週末直接住在當地。父親中午返家煮飯,再接他們用餐。演出空檔,父母輪流陪他活動,吃點心、喝咖啡或茶。這一切,都是歷經一段時間摸索後逐漸形成的節奏。清閔笑說,這樣的街頭演出很「高級」——不但有人照顧,還能適度休息。雖然關西的租屋增加了經濟負擔,但只要能讓父母過得舒適,他認為一切都值得。

相較於凌晨出門、風吹日曬的清潔工作,協助兒子街頭演出輕鬆許多,不僅工時縮短,身體負擔也大幅降低。父親原本駕駛中古車,考量長期使用與行車安全,清閔於去年九月替父親購入一輛全新的油電車。

清閔的家中擺著不少獎盃,肯定他的孝行。

值得一提的是,工作之後,他就以實際行動回饋社會,履行自己年少時的承諾。

他秉持「收入分四份」的理財與行善原則:第一份奉養父母,盡孝道;第二份投入公益,幫助弱勢團體;第三份儲蓄,以備不時之需;第四份,才用於自己的生活開銷。

在奉養父母方面,他是這樣規劃的。以住宿為例,從學校宿舍搬回家與父母同住後,他便將母親視為房東,估算外出租屋與餐費,每月固定繳交一萬五千元給母親,實際用於繳納房貸,讓母親安心無虞。此外,母親辭去清潔工後,原有的薪資也由他補足,因此每月合計給父母三萬五千元。不論當月街頭演出收入多寡,這筆支出一律優先扣除,剩餘部分才用於儲蓄與公益。

公益部分,他透過電臺得知「一天二十元、每月六百元即可幫助一名弱勢兒童」的方案,便從殘障津貼中撥款,開始認養孩童。

他隨經濟狀況調整行善比例。狀況最佳時,一個月曾認養十多名孩童;疫情期間,演出全面停擺、收入歸零,他選擇暫停而非放棄。那段時間,父母主動表示不領薪水,但生活開銷仍由他負責;所幸長年養成儲蓄習慣,才能順利度過難關。

視障的兒子能夠自立,又懂得奉養父母,讓親友們十分羨慕。清閔回憶童年過年時的情景,因家境不寬裕,父母親包給親戚孩子的紅包總是比別人少,讓他們感到自卑。如今,他的成就不僅讓父母深感安慰,也是他們的驕傲。

清閔認為,美好的事物應該與父母共享。他從佛法中獲得安定的力量,進而鼓勵父母一同參加福智「廣論」研討班,攜手提升心靈層次。那年夏天,為了說服他們,他半開玩笑地說:「你們就進教室陪我一起『吹冷氣』嘛!」就這樣,父母成了他的同學。清閔笑說:「我希望他們今生好,來生也要好。」正因有相同的宗教信仰,家庭氛圍溫馨,幾乎沒有衝突;即使在人際關係中遇到困擾,當負面情緒升起時,他也總能適時轉念、安然以對。

這份轉念,同樣體現在他那雙獨特的義眼上。與多數視障者不同,清閔配戴的是一副「全白」義眼。

長期以來,他承受眼壓過高帶來的頭痛、腫脹、流淚,甚至影響平衡。後來得知只要摘除眼球,便能徹底解除困擾,在醫師建議下裝上義眼,不僅填補凹陷、避免異物進入,也讓外觀更為完整。

與多數視障者不同,清閔配戴的是一副「全白」義眼。

不過最初配戴的是極為逼真、黑白分明的義眼,外觀看來幾可亂真,卻帶來困擾。當他在路上需要他人協助時,對方反而心生疑慮。於是他重新訂製一副外觀更為明顯的義眼——眼球全白,讓人一眼就能辨識他是視障者。雖然少了美觀,生活卻因此變得更加方便了。

這段經驗成為他重要的生命學習:與其勉強「看起來正常」,不如真誠接納自身的不完美。正因如此,他更加篤定——真正的穩定,並非掩飾,而是來自接納。

許多人認為失去視力是人生中難以承受的巨大打擊,但清閔選擇以不同的角度看待。他認為,正因如此,自己才擁有一段獨特的生命歷程;而來自眾人的守護與關愛,也讓他深信自己值得被愛,並且有能力去愛他人。

約莫十五年前,他便開始替父母存退休金,金額雖不多,但長年累積下來,卻是一份踏實的保障。此外,他也認為,把自己的人生經營好,努力工作、建立良好的生活狀態,本身就是孝道的一種實踐。

2024年,在福智文教基金會推薦下,清閔獲得新北市「尊親獎」肯定;2025年又由新北市政府舉薦,經層層篩選與評比,榮獲內政部「全國孝行獎」楷模,並由總統親自頒獎,意義非凡。

獲獎後,他跟父母開玩笑:「到現在為止,我還是由你們照顧,付出最多的是你們,這個獎應該頒給你們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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