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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到 Facebook 推至Plurk 推至twitter 白色權杖
文/游傳祺
打從完全墮入黑淵，你便用盡各種辦法溶入面貌早已全飛的，所有你熟知或不熟知的生活場域。每一步踏出，都是嶄新的試題，你唯有反覆在碰撞與摩擦中，將自己緩緩撐開，變得更加強韌，始能抵抗這個走得過快的時代。隨年齡堆積，似乎得證實的，必須明白且無能逃避的事實，肯定的說只有增多的部分，於是，你敲著白手杖，瘸拐地吃力著，迎向所有人生途中的風暴，以及某些並不被旁人理解的潮起潮落，比如那次。你總是設想，若當初沒有選擇離開，勇於直面，一切的歷史走向會不會呈現截然相反的成果，很多時候你就這麼簡單、粗略的任思緒轉著。火車匡噹的撞擊響徹整個車廂，一同顛簸的包含你忐忑的心，而那些，都得從兩年前的夏天說起。
結束被學測壓榨的高三下學期，班上正在教室做最後的清點打掃，幾位朋友邊整理邊談論著未來對大學的規劃，既期待又有些恐懼著。你和Y尤其要好，臨走前還互相鼓勵，約好未來一定要造訪對方的校園，你們都清楚那天之後，再見面是多麼困難，你的學校位於南部，而他留守習慣生活多年的台北。「台北啊！很方便呀！」你說，「而且以後有捷運了，應該會更繁榮才是。」Y點點頭，嗯嗯幾聲後不再回應。他原是有些失落的，成績差點，沒考上理想的學校，為此低落了些日子。你很幸運，在家人放任的情況下按照自己的喜好選填，最終上岸南部的國立大學。電話中Y說想先去踏查一下新的環境，以免到時迷路，找不到教室，你笑著回應沒那麼誇張吧，卻也同樣默默擔憂起未來。「你相信夢嗎？」Y突然問到，「我昨天做了一個夢，夢見手杖變成掃帚，我像巫婆一樣騎著它穿過了大學上空。那裡好漂亮，有好多棵樹，今天查詢了一下，天！簡直和我看到的一模一樣。」「有些夢可以映照現實，是腦海深處訊號的徵兆，但某些過度浮誇的內容應該就純粹是想像力太豐富囉！」你不以為然。白手杖是你們族群共有的工具，如同行動不便者的助行器，一項既定刻板的標籤，四五節長的棍子，幫助失去雙瞳的人，站穩腳跟。那晚，奇異的，你也做了一個夢。夢中，你的四周出現許多不明原因形成的透明色泡泡，陽光下映照七彩光澤他們漂浮著，順著風吹的方向，有的不動、打轉，有的只管朝同一個方向飛行。不經意地，它們撞上實體，樹、草地、你的四肢，沒有聲音的，碎裂了。你小心的捧起其中一顆，發覺圓球狀的泡泡中心包裹著不規則結晶，搖晃，還發出清脆的叮噹聲響。你戳破，試圖探索它的質地、重量、氣息，但只聽一聲微弱的喟嘆，結晶消散，你隨之清醒。後來，收到轉學考錄取通知書的大二暑假，有天，憶起這場不明的夢境，你開始相信，這是則變相的預言，抽象表現當時處於南方的你，極度壓抑的情緒和恍若瘖啞的魂靈。
初抵南方，你非常不適應當地乾熱的空氣，普照的陽光一久，你感到水分蒸發得劇烈。那年，南方正值少有的旱季，十月直到次年六月，像是被施展了強力的魔咒，本地幾乎沒下過任何一場大雨。正式開學，首先遇上的考題，如何與明眼同學相處。從前，你周遭的人都跟你一樣，視力相當，不存在所謂「看見與看不見」。資訊落差造成極大隔閡，你經常搭不上話 ，三番兩次主動想開口，卻總引得一陣尷尬，好像自帶天然的溝渠，你和他們遙望彼此，不能相互融合。最終，除少數協助你的同學能勉強說上幾句話，其餘的，你都感覺隔著一層厚度約8公分的強化玻璃，他們的語言你無法接收，你的訊息通常也傳送不達。沒課程的時間，你待在宿舍，新聞播報市政府宣布緊急限水的命令，準備因應遲遲未到的雨季。你想像自己是河川上游被水壩圈養的魚，看著水量豐沛到龜裂的痕跡顯現，池潭一天天緩緩乾涸，維持你生命運作的泉源則高速流失。校方為深入掌握學生的個人狀況，都會分配學生給一名系上的教授作為導師，有什麼疑難雜症，倘若真難以解決，也許，還可尋求導師的協助。開始，導師對你非常關注，覺得你獨自離鄉辛苦，格外照顧你。其實你當然可以明白，關愛與限縮往往一體兩面，導師為了你的安危，經常顧忌許多。畢竟，一位盲眼學生是他們前所未見的，自然得謹慎小心，生怕疏忽引發挽回不了的遺憾。但你也是倔強，不肯退讓，自由的意志根植你內心許久，從來就不願受到無意義的束縛。雙方的摩擦日漸增大，導師不斷的希望你聽她說，而你，只不過期盼有一瞬，她能停下滔滔不絕的話語，試著讓你喘息，吐露想法。兩人製造著綿密的氣泡，堅決使敵對的思想完全屈服於各自之下，可惜總是效果欠佳，爭論到最後倦了，才肯化為泡沫收場。直到某次談話，導師真是耐不住了，把積怨已久的核爆一夕點燃：「你不覺得你跑這麼遠來這，家人會很擔心嗎？你是我們系的學生，你在這，你的安全便成為我們的責任，我們有義務也應當不讓你陷入危險。」「但照顧你不應該是你家人的責任嗎？講難聽點，你就該留在離家近的地方。」當下，情緒脹滿的你無力辯解，無論你怎麼說，怎麼傾盡全力，你知悉，她就是無法站在你的角度，理解你，給予實質上，你真正需要的。拄著白手杖，走到系館外邊，你憤恨怯懦的自己沒能精準表達訴求。你嘶吼，氣得將手杖使力一揮，杖頭摔上堅硬的水泥製牆面，應聲斷裂。手杖解體，散落幾公尺外，彷彿你殘存的意志和手杖的粉碎一起消亡於蟲鳴不停教唆的，太過晴朗的無雲穹蒼。
你決議豪賭一搏，在轉系申請期限截止前，送出了審核資料。你越來越深信這是一場由內而外的荒漠化進程，繼續頂著熾烈的焦陽，不久，你將與柏油路上輾碎的樹葉命運相當，乾縮枯萎。進入五月，旱象依然嚴峻，每天你花20分鐘走路到系館上課，路經一株尚未花開的鳳凰，忽然，你想起了Y，許久沒有他的消息了，你提醒自己回去後記得給他打個電話。申請過程靜悄悄，你以為進展順利，步伐變得輕盈，陽光好似也成一輪金色的光圈。一天下午課後，選修課的教授獨留你一人下來，教授開門見山地說：「你的轉系申請沒有通過」，你愣住、驚訝、錯愕，稍微平靜了些，才追問原由。「本來不能讓你知道的，但這樣的事情我也很無奈。是學校特教中心的操作，本來我們都很歡迎你，但，最後特教中心的專員以我們系的系館不慎安全為由，遊說了許多參與會議的教授，考量到你的狀況，因此主任最後決定不受理你的轉系申請。」你聽完，如遭雷擊。你並不曉得什麼會議，一直以來，你不想，也不擅使用言語承諾，你相信實際的行動多於障眼法頗多的敷衍詞彙。好像，從入學起你便錯了，或許多說一點好話，多解釋一些你的行為，是不是才有得到認可的機會。撐著殘破的身軀，你回到房間。那些挫敗與無助吹起的陰風爆浪，把你沖散成無數打磨圓弧的鵝卵石，靈魂行走於幻夢與你的屍骸——鵝卵石砌成的石子路上，總該是毀了，你放盡所有氣力，任呼救回響於憒鬧的城市頂端直至消聲。一連好幾天，你的心沉鬱到底，什麼事都做不了，課沒趣，作業沒交，平躺在軟式的床墊上，你任憑自己的傷悲無限潰堤。導師傳來訊息，你要學著接受一切。你關閉手機，讓身心浸潤幽深的黏稠混水，你，真的已經非常努力了。時間延宕的無比漫長，不知躺了多久，你起身，扶著牆緣走向曬滿衣物的陽台，你把手伸出百葉窗，驚喜發現，零星的水滴紛紛落在掌心間，有冰涼的觸感。接著，你聽見一聲巨響，瓢潑的雨，也終於賜福這片受陽光摧殘，躁動不安的土地。
Y說，下半學期他休學了，不曉得為什麼，一切好像都和高中很不一樣，明明適應得不錯，但怪異的常感到憂鬱，好多事都得學著自己來。以前實在太幸福了。你回覆，成長似乎就是既有的想像一再打碎，然後重新拼湊、建構一個與外界同步秩序的過程。如今，曾顛簸的列車已駛過崎嶇的山脊，正平穩的奔馳於縱谷北端的平原路段，你遙想車窗外景色，和煦暖陽照耀蓊鬱的稻田，濕潤，一派祥和，蔥綠且生機盎然。列車即將抵站，你取出背包中全新的手杖，光線的反射下，杖身的薄膜鍍上了一層銀閃閃的光澤。你想起了Y給你講的，有關手杖的夢。此刻，你腦海浮現了一張動態畫像，你將閃爍銀光的手杖指向星河漫天的夜空，你和它一同啟航，翱翔於闊廣的天際之間。新生活準備展開，你信，這支有著魔法的白色權杖，將引領著你橫越倦怠的黑，直面那些來自原初苦難的根源。
備註：本文為2024年文薈獎「大專社會組」佳作作品，由文化部及國立彰化生活美學館提供，並獲主辦單位同意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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