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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到 Facebook 推至Plurk 推至twitter 開車上路
文/孫翊倢
車是重的,後來是我要承載,不是薛西佛斯的石頭,但一臂截肢學開車吃盡苦頭。石頭滑落三次終於被我接住,駕照拿了,但開車上路是另一個問題。
一臂連帶肩胛骨只剩七公分軟肉,實質只有一隻手的人要如何開車上路?流利的撥方向燈?上高速公路我想都不敢想,畢竟不小心追撞後被傷者家屬罵手斷了不會開車太黑色幽默,我這個人還真手斷了,出生截肢。真是效果尤佳但兩敗俱傷的黑色幽默,荒誕殘忍且畸型。畸型是我、話語、環境的三位一體。
想過裝機械義肢增加輔助性,聽聞價碼隔肚皮摸了摸自己的腎臟,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不是取之有腎,這我還是清楚的。
我不裝義肢,也許義肢也改變不了我要解決的問題,因此問題迴圈浮現:只有一隻手的人要如何開車上路?
只有一隻手的人要如何開車上路?爸給的答案是「就這樣開啊,熟能生巧。」爸有時會在高速公路單手切方向盤變換車道,但有任何狀況另一隻手就能幫忙,但我沒有。媽沒說話,不算很會開車所以不置喙。妺妹問了句:「啊……我們家的車保全險了嗎?」
我親愛的妹妹,妳問得很好,下次別問了。誠實多傷人。但誠實是美德,我也認為車要保全險。
家中首次舉行家庭會議,裝義肢提案二比二暫停,開車上路案,通過。我在家庭群組抱怨,稱之「黑箱作業、程序不公」。爸態度堅決,他坐副駕指導我,我是必須學會開車上路的。
畢竟妳會開車上路比較好找工作,爸如是說。這句話的隱喻是我擔心妳找不到工作,自己對心�婸﹛A這事物,或神或主,在我身上也是程序不公。為何早產、為何血栓、為何截肢、為何簽了放棄急救同意書而我活下來,我都不知道答案。
這是神在我身上的黑箱作業。我活著,所以通過。
「開車上路。」爸說。
上車如此:調整座椅、繫安全帶、鑰匙往順時針旋啟,我駕馭車但車要先發動,正如我的生命也發動我。後照鏡打開,長的逼逼聲像耳鳴,完成就開車上路。爸站在車庫外看我倒車,我搖下車窗,他沒過問,只是靜看著,似乎這輩子已經慣了。
我也不敢問他「女兒沒有手這樣可以嗎?」這多半是記者刺客式的提問,泛麻的尖銳無所不在,不成功便成仁,然孝悌占據仁,我不會問。我還愛他,所以不問。然而生活中嫋嫋而起的氛圍是我能解決一切困難,彷彿這是「身障」應有的樣子、典型的「殘而不廢」社會臉譜。
「殘而不廢」,我真的受夠了。殘而不廢是成語,成為一種話語的成語。我討厭這句成語沒有典故,因而我自己就必須成為典故。我本就沒有義務向誰證明我不廢、我能正常的活下去,可當我因為殘障必須展示我所學會的技能向他人證明「活著」這樣的狀態時,都感覺自己在某一瞬間,被淘汰了。
好像我原本就不配活下去一樣。
雖然這次要求證明「活著」這樣的狀態的人,不是他人,是我爸。
我往後照鏡張望,心被象牙白花盆中的金桔吊秤,搖搖欲墜。車尾與花盆接近而成弧線,繼續後退,直到車尾完全退出車庫。
車尾退出車庫,方向盤右轉打到底,車尾右偏姿態像勺接住水,被移轉的北斗七星。我這個人大概沒有斗杓,星宿斷尾求生,沒有玉衡、開陽與瑤光,傳統術數中就是沒有廉貞、武曲和破軍,所以軟弱而半途而廢。斗杓壞了水都浸漬身體,沉悶發霉,話都憋在心裡。
我打D檔前進,搖下右車窗,爸的笑容露出來,上門牙曾修補的痕跡是一條細微褐線,勒得我好痛。爸很開心,我終於做到我能力所及之事。他上次笑是因為我拿到了徵文稿費,薄酬一千元加高級香氛套組,也許是因為我稍微有用了,但寫文學與讀文學都一樣,寫,置物也,我把自己放人文學,自認為物,也是置騖。讀,从言。賣聲。從言而起,直言曰言,誠摯、直率、做自己。在文學把自己賣了,換幾文錢,擲地有聲。
爸爸你上一次笑是何時?我需要回想,我們在開車上路。開車要專心,直走時你提醒我閃避路上的違停,只要淺淺地轉動方向盤便足夠。去陸橋上晃蕩一圈,車在紅燈前停下,我撥了方向燈,開始回想你第一次笑是什麼時候。方向燈運行的滴答聲有益回想,或留在記憶凝望,事實上我早忘記你的第一次笑是何時。我出生你是笑的,但這是你告訴我的,由你口而非我經歷的,為何殘障也是你說的,截肢也是你決定的,身體的部分留在醫院裡,我活生生的人從醫院出來,這才算是出生。情況危急,你更小心翼翼在副駕盯住我,發生任何狀況都很好,不要我獨自開車上路發生才好。
爸你就是這樣,固執但柔軟,知道你的女兒遇到問題永遠在逃避或叛逆,不是說女兒病了、手斷了、殘障了的問題,而是遇到問題的面對模式。你親自帶我去失敗、崩裂、解離,這便是克服。我才後知後覺,你的血液流動在我心裡。
後知後覺。我憶起了你在我記憶的第一次笑,我四歲時寄放在阿嬤家,你跟媽媽都忙於工作。你駛著那臺二手福特事故車回來,我在門前望了好久,直到你回來,我像野馬一樣奔去抱你,你的笑裡有明光。那臺二手福特事故車在你購入前便有一邊大燈碎裂,修好後它占據了我們的一段時光,你載我去學畫畫、書法、跳舞,美都給我了,美的背面給你。然後,我們為二手福特事故車取名「白雪公主」。
現在我們開車上路,白雪公主消失了,我開車載你上陸橋晃蕩一圈,不為何也不是美的償還。你坐在身旁凝視我的前方與我,瞧我駕駛、瞧我長大、瞧我開車上路。愛如此摩擦且帶有雜質,而我們行進於長路奔馳。
你說我們去買南投意麵當晚餐好罷?我點頭,開車迴轉,臨停一旁。你下車走去麵攤點餐,除了乾意麵與小菜外還包了媽愛喝的酸筍湯,你待你的現世情人,也挺好。
回家吃麵時你笑說下次挑戰上高速,我溫吞吞的吃麵,把我不愛吃的紅蔥頭夾進你碗裡,我沒有回答。我開車沒上高速,我開車載你去上班,然後載你下班,就像幼時你載我去學畫畫、書法、跳舞,美都給你了,美的背面給我。
而總有一天你會把人生的背面給我,我會目送你離去,我獨自開車上路。直到某天我的燃料耗盡,在門前望了好久,直到你回來,像野馬一樣奔去抱你。
備註:本文為2023年文薈獎「大專社會組」佳作作品,由文化部及國立彰化生活美學館提供,並獲主辦單位同意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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