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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彎的力量

文/陳芸英

我有一位好友,某日與同事從高雄一起搭自強號北上。長程旅途,兩人輕鬆聊天,內容涵蓋出生、求學、就業、工作、理想、家庭……正當我朋友暢所欲言時,並不知道對方在口袋藏了一支錄音筆;直到台北,才還他自己口述的一生。

我當時聽了非常驚訝,但最近陪順子散步時卻也做了類似的事。

綽號「順子」的張金順是淡江大學視障資源中心的系統工程師,他的工作之一是解決視障者日常難題,像近年很夯的「手機課」,一開放報名就「秒殺」。

「舉例來說,你今天要參加晚宴,就可以用手機自拍上傳,問雲端志工,『這樣穿好不好看?』」或者,「進入翻譯的APP,讓它讀出你手中的紙本內容……」順子個頭小,聲音低沈,但麥克風傳遞的訊息強而有力。

我在順子的課堂上當過志工,他上課全神貫注,一旦下課就遠離教室。我的很多全盲同事都有自己的私房景點,順子也不例外,「你當我的眼睛,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我們走出淡大校園,順子隨即被巷子兩旁佈滿的摩托車所困,因為他的手杖無法沿著牆壁打,「咻——」摩托車駛過去,他不知不覺地順著車聲方向前進,「這樣也好,至少不會走歪。」

來到大馬路,他停在一個突出於地面約五公分高的小型鐵柱,似乎要跟我分享故事。「這裡原本有草皮,」他以此當轉彎的定位點,某日手杖怎麼打就是找不到草,原來被拔除了,他非常沮喪,手杖揮打時卻意外發現這個障礙物,若一般人不注意可能會絆倒,「是危險物喔!」他卻嘻嘻笑了兩聲,「我就用這替代草,」綠燈亮了,我們順利走到對街。

車流湧現,我們的對談有點吃力,但我感覺自己正被一種逐漸增強的意志分散眼前吵雜的聲浪;我原本以為的干擾,他卻巧妙的將阻力化為了助力。

順子雙眼失明,卻能清晰地介紹環境。「前面有個廟,旁邊巷子左轉就是了。」那是一處幽靜的步道,像是隱身於巷弄的都市叢林,名喚「公司田溪」。沿著步道綿延下去,盡是田園風光。我敘述眼前的景象給他聽:有老人帶著小孩散步、年輕人戴著耳機慢跑、健行者緊握拳頭雙肘用力擺動……

「公司田溪」的尾端有一個階梯,下面是溪流,空氣瀰漫著一股潮濕的氣味。我們選在第三階坐下。溪流旁雖然雜草叢生卻被人走出一條小徑,幾個穿著制服的孩子踩著泥濘拿著補魚網抓蝴蝶,饒富興味。

順子突然回憶小學時光。

他說,每次上體育課,老師就令他坐在樹下休息,耳邊不時傳來陣陣嬉鬧追逐,笑聲震天價響;而他只能孤伶伶的等著下課鈴,感覺十分孤單。

後來他靈機一動,「我應該可以跟你們一起玩躲避球。」同學們驚訝地問,「你看不到,要怎麼玩?」順子想出一個點子,「我們互搭肩膀形成一條龍,球來了你們跑我就跟著跑……」原本球丟來要擊中個人,現在目標是一群人,似乎很有趣;此後他們班就採用「改良版」的躲避球玩法,大家不僅玩得開心也增進彼此的友誼。

我忍不住讚嘆順子,他總是有辦法找到出口。「但我也不是每個難題都能化解,例如我看不到,這是怎麼努力都無法改變的事實,我就不會追求『看到』,而是想,看不到之後,我能做什麼?」

不過我覺得有點難,每個人的心思曲折莫測,並非三言兩語可以解決;但我佩服他找得到「轉彎」的力量,像撐竿跳一樣,以意念當支撐點,身體騰起,使勁一躍,就過關了。

太陽西下,陰影的範圍逐漸擴大。我突然想到以前上素描課時老師說的,有立體感的作品,在於光與影相互交錯;若以此隱喻人生,光可比喻為正面,影可比喻為負面,「聽來你都正面思考,難道沒有負面情緒?」

順子回,「應該有,現在一時想不起來。」他補充說,可能工作關係得不斷發現問題,解決問題,所以不能在悲觀的地方逗留太久,無形中訓練了他的樂觀。

那天我做了同樣的事,口袋放了一支錄音筆;不一樣的是,過馬路之前已取得順子同意。

我把錄音檔送給順子。有一個廣告詞不是說,「科技始終來自於人性」嗎?我相信「人生教材」會比APP更受用呢!

備註:本文轉載自聯合報繽紛版七月份「唯有愛,無障礙」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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