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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篷船

文/林聰吉

走訪幾個江南古鎮,才知道什麼是「水鄉」。水道縱橫於古鎮之中,民居傍水而建,不時有小船在水道上穿梭。小船可能是貨船,船一停泊在埠頭,就急忙把貨物往岸上搬。小船上可能是打漁的人家,載著魚網,就把船往更寬更深的大河或湖泊駛去。也有叫賣雜貨、食物的小船,聽到叫賣聲,沿岸人家往小船一喊,船家就不疾不徐地靠岸。只見買方從樓上垂下放著貨款的竹籃,賣方在下方的水道接下,拿了貨款,順勢把雜貨、食物擺上竹籃,上方人家將竹籃拉起,就此銀貨兩訖。

行駛於江南水鄉的小船大多是烏篷船,船身不大,上面有可以遮風擋雨的深色布篷;這布篷可以伸縮移動,無風無雨時往兩邊一拉,頭頂上的藍天白雲就又欣然出現。想像在烏篷船上的人是可以過怎樣的快意人生,可以在船上或坐或臥,聽風聽雨看雲看星;可以任性操持船槳,在古鎮精雕的石橋下悠閒滑水而過,或在寬闊的大江大河中一瀉而下。

在紹興魯迅故居附近的埠頭,坐上烏篷船到了鄰近的沈園,那�埵釩n宋詩人陸游與愛妻唐琬纏綿淒美的愛情故事。「也許烏篷船上還承載過更多的人間悲歡?」我心想。家道中落的魯迅黯然離開了故鄉紹興,飽受文革摧殘的木心決絕地告別故鄉烏鎮,他們都是乘著烏篷船離鄉的嗎?或者至少他們在離鄉後,午夜夢迴之際,應該也會記起故鄉的烏篷船吧!?

但是也有些離家的遊子在畢生奔走功名、繁華落盡後回鄉了。同里人任蘭生在朝為官多年,後來卻遭彈劾免職。任蘭生於是回到同里,請了同鄉的一位傑出建築師袁龍建造了退思園。園名「退思」,相傳是取自《左傳》中的「林父之事君也,進思盡忠,退思補過。」若真是如此,任蘭生自有他的政治智慧,既表明了對朝廷的忠心,又承認自己有錯,就此在庭園中反省。無論退思是真是假,任蘭生所建的這座退思園現今已是著名的江南庭園,任蘭生也因退思園而留名,當年彈劾他的寵臣,甚至免他官職的皇帝,反而都不若這座名園的主人,更為後人所熟知了。

身在炎熱的南國島嶼,節氣到了霜降,見到有點濕濕冷冷的秋色,才又想起曾經造訪過的江南水鄉。那天在蘇州的寒山寺,不免懷想起〈楓橋夜泊〉,「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看著寺外小河停泊的烏篷船,也許它曾經沿著縱橫的水道,行過紹興、烏鎮、同里、蘇州,或其他江南古鎮。也許和詩人一樣,無論是離鄉或歸鄉的遊子,凡是上了烏篷船,就註定要度過許多輾轉愁苦的不眠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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