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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席的另一種在場

文/陳宥臻

一、

童年的我,像是玻璃櫥窗裡一件精緻的擺設,擦得晶亮,安穩地立在最顯眼的位置。那時的日子,永遠是被安排得妥妥帖帖的。在直笛團與田徑隊之間穿梭,段考總在前三名停留;語文競賽是全市的首席,科展與模範生的名單也未曾缺席。榮譽層層相疊,如瓷碗高壘,縝密而平穩,縫隙間不許半點塵埃棲身。

走廊上,師長與我擦肩,總會輕輕拍一下我的肩膀,目光裡帶著預支的驕傲;同學遞來紙條,折成小小的方塊,展開時在角落上寫著「妳是我的偶像」。

那時我不懂孤單,朋友不必去尋找,似潮水般自己湧來。舞台上的燈光白得凌厲,卻讓人安定,那是明晃晃的確認──站在高處,它就會準時落下。頒獎時,獎盃在掌中沉甸甸地墜著,將一種默契壓進掌紋:只要保持優秀,眾人的善意便不會缺席。

那樣的日子曾被我視作恆常,彷彿潮水永遠溫順。誰知某日,它忽然退得決絕,不留半點餘痕。

二、

裂痕來得很隱秘。

國一的某個傍晚,父親的車停在樓下,卻沒有熄火。廣播聲從車內滲出,音量漸漸升高,蓋過我桌上的翻頁聲。下樓後,看見他癱在駕駛座,額角沁著冷汗,眼神空洞,仍強撐著將車停回家。醫院的白光冷得像未經太陽照過的瓷面,醫生說是腦血管破裂,聲音平穩得像在報天氣。數日後,病床空了,走廊外的天卻異常晴朗。

我並沒有因此放下手中的書。反而讀得更久、更狠,像要用知識的磚石,把現實的空洞一塊塊砌起。每天回家休息半小時後,我便坐在書桌前,一直讀到凌晨兩、三點才在客廳沙發上昏睡過去。半夜醒來,沖一把涼水,繼續翻書。

可精神逐漸像被蛀空的木頭,輪廓尚存,內裡卻一碰即碎。課堂上,我壓低頭,蟄伏的淚水在眼眶打轉;回到家,便像換了個人,對著牆壁大吼,把拳頭捶得生疼。這樣的日子不知何時開始,也不知何時結束。

三、

缺席一開始是偶爾,後來成了習慣。病名被確定,藥物按時服下,卻沒能讓我回到教室的長桌旁。老師建議自學,我在家裡度過一日又一日,書翻了幾頁,心思便荒了。白光從窗縫照進來,落在牆角,又慢慢退去。這三年,與國中同學相處的時間不過八個月,其餘都是和自己拉扯。

高中(應屆)是另一張白紙。我帶著幾分謹慎落下第一筆,卻察覺右手已不再如昔般聽令。基礎知識的空洞,使理科課本在眼中成了一本本無字天書。偶爾到校,總無疾而終;回到家,仍在解題與擱筆間擺盪。

有人說這是虛度,我卻覺得,虛度也是耗費心力的事。任憑時間流逝,是需要力量的──那是拒絕被推著走的固執,是在原地與世界角力的方式。

四、

十八歲那年,病情稍稍穩定,基礎則由家教補足,我到新北找了所無需會考成績的高中。那年,我重新交到朋友,看似回到「正常人」的軌道。

高一的班導與我以往遇過的老師不同。

過往的經驗教會我無須驗證的結論──當你一次次缺席、在關鍵時刻一次次缺位,人們便會收起熱情,如同端在手中的茶水漸涼,終於不再溫熱。他們不會責備你,卻會用一種近乎乾涸的沉默,將你推離他們的日常。

而她沒有。

即使我頻繁地不去學校,她依然在我回校的時候走近,像在照料一株生長不穩的花,不急著催它開,只是時不時掂掂土的濕度,調調方向,讓它多得一點陽光。她會隨意地和我聊天,問的不是成績,也不是病情,而是一些瑣碎得像路邊小攤的東西:前一天有沒有睡好、早餐吃了什麼、最近讀的那本書好不好看。

那種關注,不是舞台上的聚光燈,而是夜裡廚房裡留著的一盞小燈──不耀眼,卻恆常。

在那段時間裡,我的心像長久浸在冷水裡的手,對熱度的感知幾乎消失。而她的不厭其煩,讓我明白,仍有人願意在我失色時,靜靜守在原處。

我曾深信,一切關係終將走向失望與離去,不過是時間的先後──如同每艘船都必定回到港灣,有的近在咫尺,有的隔著整片海天。然而,她讓我動搖了這個信念。那不是什麼劇烈的改變,而是一種極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鬆動,像是牆角的水泥,在一夜春雨後悄悄生出一條細縫。

還有我的英文老師。

第一個學期,我被選為英文小老師。那是份帶著光澤的差事,能走進講台旁的小空間,替老師整理講義、對答案,像是被邀請到一個只有少數人能踏入的領域。可期中、期末的段考,我一次次缺席,進度拖得像一條過於鬆散的線,連自己都覺得愧疚不安。

我以為這份職務會就此終止,畢竟,在這個世界裡,人們習慣用「可靠」來衡量價值,而我顯然已不再可靠。然下個學期,她依舊把我的名字留在名單上,像是從塵封的櫃裡拿出一塊未被丟棄的舊絹,輕輕拭去灰塵,再鋪平。那是種極寧靜的信任──無需宣布,也無需討論,就那麼自然地給了我。

有一次,她隨手遞給我一塊蜜地瓜,說:「試試看。」

那是冬日的甜,黏潤又厚實,像久煮不化的心意。我說好吃,她便笑了一下,沒多說什麼。之後,她開始悄悄地把蜜地瓜留給我,有一次甚至特地到老街,買了一整包,用不顯眼的紙袋裝著,低聲叮囑:「別跟別人說。」

那份甜,和蜜地瓜的濃潤一樣,緊緊黏在記憶裡。它不是盛大到要張揚的恩惠,而是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她知道我並不總是「好」,卻仍願意在我可見與憔悴的時候,留一點溫暖給我。

然而,考試依舊是無法跨越的坎,缺席的陰影仍如影隨形。諮商兩年,像在深井裡打水,偶爾有一瓢清涼,多數時候卻只有空桶裡迴蕩的聲響。

五、

高二那年,我像誤入一場錯配的宴席。自然組的課本攤在桌上,滿紙的符號與公式像不相識的親戚,寒暄未及,便先行告辭。三天的課程,換來一整年的退卻。牆不再是磚石砌的,而是由抽象的數字與符號編成,冷白、無縫,不留半點喘息的餘地。

那位班導與我以往遇過的老師不同。他不如高一班導那般寬容,亦不似英文老師會在課間送來一包蜜地瓜。他的嚴肅,不是刻薄,卻帶著某種與生俱來的距離感,彷彿冬日清晨的霜,並非針刺般的寒,而是種拒絕融化的冷。

這冷,本不是惡意,只是我那時需要的,恰好不是它。

我逐漸明白,人的困境並不會因外力的到來而自行消弭。有人能引領方向,有人只能維持秩序,而秩序並不能替代救贖。那時我才承認,期望他人完全讀懂自己的渴求,本就是一種過於奢侈的想法。困境有它的慣性,會在不同的季節、不同的面貌下重現。既然如此,唯有另闢蹊徑,繞過那無法被推倒的高牆,才能在夾縫間為自己尋得一線微光。

我開始嘗試參賽,並以特殊選材為途徑,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尋覓一線可供突圍的罅隙。既然不能用考試去證明自己,便以勝場累積另一種憑證。這些比賽各有其規則與癖性,像一串形狀各異的鎖,而我手中並無全然契合的鑰匙,只能以時間與精力試探。一次次的角逐,如同將手伸入幽深的水域摸索,每碰到一枚獎牌,都是一次短暫的呼吸。

有人將這稱作另闢蹊徑,而在我看來,這更像是在尋覓一方可資存活的微氣候。那是塊不受課本與考卷宰制的土地,在那裡,缺席不再是罪名,失落亦無須即刻矯正。我所做的,不是逃逸,而是改變戰場的形狀。

此刻,我正在為比賽奔波,心境卻異常沉著。這四個月間,我參加了近二十場比賽,像一列車在夜色中急駛,沒有停站的間隙,只有窗外模糊而急掠的燈影。疲憊是真實的,沉甸甸地壓在肩頭,可它的重量反而讓我有了依憑,不再飄搖。因為身旁有寵物在熟睡時微顫的鼻尖,有母親低聲交談時溫潤的聲線,有家人靜默卻穩固的守候,亦有友人在訊息裡偶爾閃現的一句「加油」。

這條路,與從前的不同。過去的日子像是在無人煙的戈壁上繞圈子,風沙打在臉上,走到哪裡都是同樣的荒涼。如今,我知道前方的日子是有限的,只剩幾個月──幾個月後,我將不必再與那無止境的輪迴相對。

六、

高二的班導,雖然在我眼裡始終隔著一層霜,但如今回望,那霜底其實也有暗流在運作。許多我無法親自到校處理的事,他默默替我奔走、簽章、溝通、協調,像替缺席的我在學校留下一個影子,免得一切徹底斷裂。他並不把這些事拿來說嘴,也不因此改變對我的態度。那份冷漠仍在,可它已不再只是距離,還多了分可靠的重量。

我開始更能分辨不同的善意。有些善意像聚光燈,明亮卻炙熱,照得人無所遁形;有些善意像春日細雨,不催促、不佔據,只在無意間滲入土壤。高一的班導、英文老師、高二那位隔層霜的導師,都是不同形態的天氣。他們各自的溫度,讓我學會了在多變的氣候裡調整步伐,而不再只是被動地承受。

回望那段曲折的路,我才懂得,原來並不是每段缺席都意味著遠離,有時,缺席只是另一種形式的在場。那些未曾參加的課程、缺漏的考卷,被我用比賽的稿紙、朋友的笑聲、母親煮的湯一點一點地補上。雖然縫線歪斜、顏色不一,卻真實縫合了我的生活。

十八歲以前,我以為自己只能活在被安排好的軌道上;十八歲之後,我才明白,離開既定軌道,不一定是墜落,也可能是另一條路的開始。如今,高二將盡,我不再急著向誰證明什麼。我知道,我不被「優秀」定義,而是那個在廚房小燈下,靜靜熬湯的人。

備註:本文為2025年文薈獎「高職組」第一名作品,由文化部及國立彰化生活美學館提供,並獲主辦單位同意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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