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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到永遠

文/金希

「男主角是一位雙目失明,從溫州隻身來台北求學的法學博士;女主角是一位眼明心善,在南投默默為個案服務守護的醫務社工。神奇的緣分讓他們跨越千山萬水,穿越萬千人潮,最終心手相牽。從相識到相知,相愛到相許,譜寫了一段跨越海峽、超越明盲的愛情佳話。」

相信這段文字如果作為任何一齣戲劇的故事梗概都會足夠吸引眼球。但人生或許永遠比戲劇更精彩,我們都是劇作者,也是劇中人。以上這段文字恰恰是我在台灣與太太從相識到相知的真實愛情故事。如今,我們早已步入婚姻的殿堂,寫下這些文字的當下,一路走來的點點滴滴、酸甜苦辣逐一在眼前浮現,我們始終是彼此最堅實的依靠。我叫金希,太太叫阿茹,願這相守一生的承諾從如今(茹金)直到永遠。

我們相識於嘉義舉行的台灣一人一故事劇場年會,這是一種觀眾分享自己的故事,演員藉由故事即興演出的方式給予觀眾深度傾聽、同理、回饋與療癒的互動劇場形式。同樣愛好戲劇的我們在活動上一見如故,在阿里山縈繞的茶香中,在故宮南院的絢爛穹頂下,我們從兩造的和解聊到修復式正義,從兩岸社工體系的差異聊到視障者在台灣的自立生活,似乎從那一刻起就有了彼此難以割捨的牽絆。此後的交往中,我們慢慢發現彼此有著許多的共同語言,從美食聊到旅行,從家庭關係聊到求學經歷,每次通話總會不知不覺忘了時間,而每次相會的時光又會覺得過於短暫,我們也因為彼此,而逐漸成為更好的自己。

阿茹認識我之後,開始關注身心障礙者權益,並將其作為攻讀在職研究所的論文選題;我認識阿茹之後,也更加關注敘事治療和性別平等議題,對台灣社會有了更為多元的認知。每當有共同感興趣的講座或工作坊,我們往往結伴參加,當台中五億高中生案、凱凱案社工被判過失致死等社會熱點事件發生時,我們都會分享看法、求同存異,不斷擴大著兩人的愛情公約數。

世上沒有一帆風順的愛情。我是一位重度視障者,認識我之前阿茹沒有與視障者相處的經驗;我在台北求學,阿茹在埔里工作。明盲加上異地,我們的愛情之路似乎面臨諸多現實的挑戰。但正如一位詩人所言,真正的英雄主義,就是看清生活的本質並且依然熱愛它。阿茹會利用週末北上找我,我也會憑藉手中的白手杖南下找她,從天龍國到台灣地理中心的200多公里,一張張車票串聯起我們愛情的回憶。一起出遊時,我會運用螢幕報讀軟體操作智慧型手機,規劃高CP值的景點與美食;她則會牽著我的手穿越擁擠的人潮,並且為我口述沿途的美麗與真實。每當她走錯路讓兩人在原地打轉時,我們又總會一起對著天空傻傻地笑,然後發現出口其實就在身旁,這種一起迷路的浪漫或許就是屬於我們兩個人的小甜蜜大幸福。

還記得彰化一間民宿的老闆見到我們時,曾滿懷感動地對阿茹說:「妹妹很有愛心哦。」但她深知自己做的不是愛心,我們是彼此陪伴、相互扶持的愛情。開車出遊時,儘管司機總是她,但我坐在身邊會讓她的駕駛更加從容和安心;每當她生氣任性時,我總有耐心和幽默讓她破涕為笑;每當我遭遇他人的誤解或歧視時,她永遠是最堅強的後盾……她是我的眼,帶我穿越擁擠的人潮;我是她的劍,為她劃破束縛的鐐銬。

這不僅是一段超越明盲的愛戀,也是一段跨越海峽的牽手。我來台求學多年,早已把這座島嶼視為身心相屬的家。從熙熙攘攘的西門町到湖光山色的日月潭,從海天一色的台東到閩東風情的馬祖,都留下了我們攜手同行的足跡。我們曾用6小時,汗流浹背地走完了號稱台灣最美海岸線的阿朗壹古道,也曾用50分鐘,悠閒自得地騎完號稱台鐵海拔最高的三義舊山線鐵道自行車。或許生活就像腳踏車,付出多少,它就會前進多少。「原來彰化的肉圓可以把表皮炸得如此酥脆」、「西莒島上迄今還沒有一間連鎖超商」……我們也因此更加認識這片土地,這裡的人們,以及這個社會的價值觀。我們也曾一起遠赴上海、溫州、首爾和沖繩,共同感受兩岸千絲萬縷的文化牽絆和東亞鄰居社會的多姿多彩。

家人則是另一座需要邁過的大山。阿茹的父母此前也未曾有過與看不見的人互動的經歷,更沒想過女兒會與一位來自對岸的視障者以身相許。當阿茹第一次帶我回家時,她的父母也曾有過不解、擔憂與抗拒。我們對此早有心理準備,但我們堅信父母對子女最大的希冀就是能夠幸福快樂的生活。於是,我們要做的就是努力讓他們看見並相信視覺的障礙與兩岸的藩籬,不會成為我們在台灣相濡以沫、攜手前行的阻礙。歷經反覆溝通,我們也邀請台灣一人一故事劇場的資深前輩阿蘭姐作為媒人一同上門提親,她父母的態度終於有所鬆動。直到我父母從對岸千里迢迢來到她家,四位親家的手緊緊相握,並且就彼此共同關心的農業議題相談甚歡。隔閡被消融,誤解被釐清,他們一同對這對新人的未來給予最完整與寶貴的祝福。

婚姻是對矢志不渝的愛情的莊嚴承諾。2023年,經過甄選,我們有幸在台中梨山耶穌堂與另外12對新人共同舉行一場別開生面的集體婚禮。在這座全台海拔最高的教堂敲響浪漫的鐘聲,步入婚姻的殿堂,在美麗的梨山之巔見證我們的愛情修成正果。阿茹生在中部,長在中部,高中三年更是在台中度過,在離家不遠的高山上披上婚紗必定讓她更感甜蜜;我作為一名受過洗禮的基督徒,感恩主把阿茹帶給我,能在全台海拔最高的教堂領受上帝的祝福,許下婚姻的承諾,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了。

回首來時路,很長,而往後的日子,更長。婚後的生活,除了風花雪月,更多了日常的柴米油鹽。如今,我們一同在台北居住、生活。一起外出時,阿茹仍然是我的眼睛,我除了用標準的人導法搭著她的手肘外,偶爾也會因為地形的改變或者突發奇想的小情趣而改抓她身體的其他部位,她則把我們外出時的這種姿態戲稱為「變形金剛」;當她因為工作的壓力夜半焦慮到難以入眠時,我則會成為她最忠實的傾聽與陪伴者,用擁抱回應她的傾訴。哭過這一夜,太陽升起時,窗外依然有藍天。

金色的夕陽從雨後的雲層探出腦袋,我們推著購物車走出住家附近的全聯福利中心,把剛購買的雞蛋、蘋果、蔬菜、冷凍水餃等物品分裝進隨身攜帶的兩個購物袋。「這個有雞蛋的,我拿;另外一個,你拿。」阿茹把一隻購物袋給我提著,隨即又在我的袋子裡加了一罐一公升裝的瑞穗鮮乳。感恩有她,讓我在這座美麗島嶼落地生根。如今到永遠的故事,依然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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