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分享到 Facebook 推至Plurk 推至twitter 從一場公車推撞,到「視聽障行者」的誕生
編者按:公視紀實節目《極樂世界之好好出門》榮獲今年(第61屆)金鐘獎「紀實節目獎」。主角之一的黃靖騰從小患有重度弱視,十歲後開始面臨聽力退化。他平日透過平板電腦的「語音轉文字」功能與外界溝通,和全盲的夥伴則用「指背語」掌握及時訊息。這一篇是他搭公車遇到的真實故事,說明「好好出門」對這位視聽障者,有多麼不容易。
文、圖/黃靖騰
十月七日下午,我拖著三十吋行李箱,從住家附近搭上往板橋的57公車。
行李箱是卡其偏橄欖綠的硬殼,裡面塞滿表演器材,大得很有存在感。我身上是淺粉紅色Polo衫,肩上掛著黑色包包,整個人加行李,大概就是一組移動路障。
快到頂溪站,我挪到中門附近站好:一手抓扶手,一手按住行李箱,等車停。
突然手臂被撞了一下。有位阿伯大概說了什麼,可惜我聽不見。我的耳朵早就退出語音聊天群組,分不出他說的是「借過」還是「讓開」。
我還在想發生了什麼事,手臂又挨了一下。直到第三下,阿伯乾脆用整個身體把我用力撞開,接著從一旁擠了過去。
我被撞得打了個趔趄,身體歪向一邊,腳下是還在開的公車,手上拖著大行李。幸好危急關頭用另一手胡亂揮舞,僥倖撈住上方拉環,才沒有當場表演「人與行李雙雙倒地」。「等等,阿伯!這是57號公車,什麼時候加開碰碰車體驗了?我連安全帽都沒戴耶。」我心中極度納悶。
在阿伯第一次撞手臂時,我也想讓路啊。可是車還沒停,我一放開扶手,大概會直接撲到旁邊的乘客身上,讓碰碰車變成多人連線。
站穩以後,我腦袋只剩一個問題:阿伯到底怎麼了?趕時間?不舒服?還是今天單純想撞人?
於是我做了一件頗有「小題大作」精神的事:請朋友幫忙向1999反映,自己也寫信給客運公司,請求調出監視器一看究竟。車號、時間、站名、當天穿著,通通交代清楚,差不多是一份「尋找公車上的我」人物介紹。
我不是想鬧事,也不想把阿伯抓出來吵架。我只想知道那幾秒發生了什麼事,也想請客運加強宣導,提醒乘客:車還在行駛時,不要用武力強迫人讓路,避免這種惡意推撞的事件。
後來,1999的書面回覆來了,重點是這一句:「因身障的乘客(指的是我),未持有白手杖致無法清楚辨識,且影像角度有限,以致未能明顯辨別碰撞情形,尚請諒察。」
原來白手杖還肩負著協助監視器認出主角的偉大任務。
「影像角度有限」這我能理解。公車上乘客來來去去,鏡頭前也可能剛好站了人。
但「無法清楚辨識」的原因是未拿輔具,我還是有些疑惑:究竟是無法判斷我的障礙身分,還是找不到畫面中的我?如果是前者,當天沒拿白手杖,確實不容易從外表辨認出是障礙者;如果是後者,我拖著三十吋的卡其色硬殼行李箱,應該比白手杖醒目得多吧?如果連它都找不到,這箱子大概會很傷心。
我更在意的是,其實我有把當天的穿著和行李拍下來,卻不知道該用什麼管道交給他們。是影像真的沒拍到碰撞,還是我沒說清楚?
那天晚上,我把1999的回覆貼進「永福動物園」的LINE群組。這是我和幾位同住夥伴的群組,這晚臨時成立了「公車安全與標誌研發部」。
傳祺先開口了:「看來還是要拿手杖。」我說:「沒辦法啊,我拿手杖就更難同時扶著扶手、提行李箱上下公車。」
說到監視器,傳祺也提醒:「其他人有時候也會擋住角度,沒有360度攝影機,哈哈哈。」
其實,手杖我一直都放在包包裡。在陌生、有車、不好走的地方,它很好用;熟悉的路、身上東西又多的時候,我得想怎麼用手最安全:平板得拿著看地圖或公車時間,表演工作時行李也要提,上下車還得留一隻手抓車門、走樓梯要扶扶手。再多一根手杖,我大概得向哪吒借用「三頭六臂」技能。
從小我的平衡感就比大多數人差上許多,有一次和朋友去爬山,大家走得挺輕鬆,旁邊有人扶著我仍每一步都緊張,還差點掉下山谷。所以在搖晃的公車上,扶手是不可或缺的救生圈。
俐錚安慰我:「大家看你太帥了,很難辨認出來。」謝謝,我的顏值成功干擾了障礙者辨識系統。
接著,大家交流起各自被「辨識」的經驗。
禹豪說,他走路常撞到人,對方剛開始會「嘖」一聲,回頭看到他拿手杖,態度立刻轉變:「沒事沒事,對不起。」手杖簡直是一張自動道歉卡。可是他沒拿手杖的時候,連捷運保全都認不出來,還得先問他:你有沒有帶手杖?
傳祺說,他國中時不敢請路人幫忙攔公車,老師乾脆做了一張大牌子,寫著「我是視障者,我要搭XX公車」。「好尷尬。」他說。
俐錚也翻出共同出門時一樁經歷:上次有個阿姨在公車上,直接從我的手臂下方鑽過去,搶了博愛座,完全沒發現前面站著一位障礙者。
聊著聊著,我想到一個問題:標籤,到底有沒有比較好?
有標籤,旁人會多看一眼,撞到人、動作慢,也比較容易被理解。
可是手杖只會說「我看不清楚」,不會說「我也聽不到」。當有人在後面叫我,我沒回頭,可能就被當成不理人。也有很熱心的人衝上來問要不要幫忙,我得停下腳步、拿出平板、開語音辨識慢慢溝通,兩分鐘的路,變成一場訪談。要是對方根本沒看出我是障礙者,反而不會多出這些事。
這時,俐錚說,自閉症的夥伴可以貼星星,視聽障是不是也能有個標誌?
我說:「白化症是月亮?視聽障應該是要貼龍蝦(聾瞎)吧?」
俐錚說:「你敢貼我就幫你用AI做做看。」又補一句:「這玩笑只有你能開。」
後來她找來一張交通部的聽障駕駛標誌:藍底,中間一隻白色耳朵加一條橫線,下面寫「聽障行車」,本意是讓其他車輛知道該車司機是聽障者,按喇叭可能聽不到。她說:「貼在行李箱應該也蠻幽默的,行李箱是一部車。把『聽』字前面加一個『視』。」
有了構想後,我便用AI做出一張圖:在原來「聽障行車」基礎上,一隻耳朵加一根白手杖,下面寫五個字:「視聽障行者」。俐錚說看起來超帥,我看了半天,覺得行者很像孫悟空。好,現在連修行的身分都配好了。
我有感而發地說,要是我完全看不到,再加上這種聽障,大概出不了門。傳祺說:「不會啦,你可是動力火車。」禹豪補充:「動力火車是一個知名樂團。」又說:「你很會帶著我們衝衝衝。」傳祺再補一刀:「我也是動力火車,常常撞來撞去。」
從白手杖聊到龍蝦,從動力火車聊到孫悟空,我們竟然想出了「視聽障行者」這個標誌。
可是回頭想想,十月七日那班57公車上,我只想抓穩扶手,安全抵達下一站。難道一個人得先拿出手杖、貼上標誌,才可以在公車上好好抓著扶手嗎?
換成一位站不穩的長輩,或一位提著重物的乘客,他們身上又該貼什麼?
標誌可以替我省下解釋的時間,但我更希望,沒貼任何標誌的人,也能安心地好好出門。
至於阿伯,我到現在不知道他是急著下車,還是對我特別有意見。監視器沒看清楚,我也沒辦法替他編一段心聲。但我記得被撞開瞬間自己抓住拉環的力道和心跳。
傳祺在群組叮嚀我:「在還沒有辦法改變環境和別人的時候,也要記得先保護自己喔。」
所以下次出門、公車,我打算帶著「視聽障行者」,把標誌做成貼片,貼在行李箱上和包包上。讓大家能第一眼讀懂我的實際障礙身份;更希望的還是大家可以等車停穩再移動,讓還抓著扶手的人好好站著。
畢竟,我還有表演要趕呢,可不想表演一場碰碰車大戰最後脫身不得,那還是留給遊樂園小朋友吧。
視聽障行者,期待自己像孫悟空一樣,帶著敢大鬧天宮的勇氣好好出門,牛鬼蛇神紛紛退避三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