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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到 Facebook 推至Plurk 推至twitter 下雪天
文/林聰吉
很早就讀過《江雪》這首詩：「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柳宗元在經歷人生滄桑後，寫出個人在天地之間的孤獨與自在，這樣的意境，在雪景的襯托下尤其更為突出。寫盡繁華，又以繁華畢竟成空做結的《紅樓夢》，最後的場景也是漫天落雪。富家公子寶玉出家，在雪地中拜別正在孤舟中寫家書的父親賈政，浮生若夢，到頭來終究是「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或許很多人有緣見到落雪，而最後也註定要在雪中看清世間幻境。
國二那年的冬天，學校選擇合歡山做為學期旅行的目的地。大家興奮莫名，沿途聒噪不已。但是隨著遊覽車在曲折的山路蜿蜒而上，不少人開始暈車嘔吐，才意識到這可不是一趟輕鬆的旅行。
剛下了車，刺骨的寒意襲來，多數人已開始後悔了。當時我們這些鄉下小孩根本沒聽過羽毛夾克、登山鞋這類時髦玩意兒，有備而來的同學頂多穿了件外套，更有憂患意識的人則帶了塑膠袋，套在襪子外面，然後再穿上布鞋開始爬坡。
這些克難的裝備當然沒什麼用，天氣愈來愈冷，雪花從天而降，但是同學們好像也沒有太多初見下雪的興奮，大家只是打著寒顫埋頭往上走。走著走著，山路拐角處突然看到「紅豆湯」三個大字，實在不敢相信，然而走近一看，還真有滿鍋的紅豆湯正冒著熱氣。
「一碗二十元！」老闆叫賣著。這價錢對於當時國二的學生還真太貴，所以大多數的同學也沒停下腳步光顧。約莫又走了一個多小時，仍看不到山路的盡頭，但大家已又冷又濕又餓。真是太神奇了，前方的路旁再度出現「紅豆湯」三個大字，不過這裏一碗要賣五十元，這次多數同學都買了一碗。老闆急忙招呼這群早已餓壞了的少年郎，仔細一看，這一位和前頭那一位紅豆湯老闆還長得有點像，八成他們原本就是一家人。
當天晚上住進了松雪樓，睡前老師還帶著大家做操運動，說是身子熱了好睡覺。真可惜老師的苦心一點也沒用，睡在大通舖上，蓋著與身體同樣濕冷的被子，只覺得自己像極了一根冰棒；翻來覆去，直到黎明曙光初起，才恍恍惚惚睡去。
後來到異國求學，冬天一到，下雪就成為生活的日常，往往一覺醒來，外頭已是白茫茫一片。有時雪深及膝，就得拿起鐵鏟清除門前積雪，才得以走出住處大門。好不容易走到停車場準備開車，但如果政府沒先派車清除馬路上的積雪，車子也出不了門。縱使車子順利開上馬路，還得留心已經結冰的路段，一不小心，輪胎可能就會打滑，發生意外。
有一次要上一早八點的課，外頭雪很大，政府也還沒來清除馬路上的積雪，我心想已不可能開車上課，於是決定徒步走入厚厚的積雪上學去。走了近一個小時，滿身濕漉漉踏進教室，只見教授已端坐在講台，而到場的學生僅我一人；事實上，在往後的兩個小時，到場的學生也還是只有我一人。
那幾年擔任系上電腦教室的助教，有天值班近晚上十點，快下班了，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雪。我望著空空的教室，以及窗外不斷落下的雪花，一股蒼涼感油然而生，從沒想家的我，此時竟思念起溫暖的南方故鄉。下班開車準備返回住處，車子轉入平日走的一條小路，眼前竟出現左右兩排熱鬧的夜市小吃攤，腦海中則跳出一碗豬血湯的影像。我急忙往自己的後腦勺狠狠一拍，剛才所見一下子全消失了，原來海市蜃樓不只出現在沙漠，也會出現在雪地。
好多年沒見到雪，今年年初到日本箱根旅行，一下車，熟悉的冷空氣撲面而來，直覺快要下雪了，但雪卻始終下不來。
坐上森林火車，車廂緩緩穿梭於杉林之間，這條鐵路從小田原一路攀升，車過塔之澤，山谷忽然收緊，河水湯湯，一逕在腳下奔流。沿途老舊的溫泉旅館鱗次櫛比，有些屋頂冒出的蒸氣隨風扶搖而上，車廂再往上攀升，杉木林漸次密集，山霧忽聚忽散，彷彿置身於一幅水墨畫。火車最後抵達了終點蘆之湖，四周群山環抱，乾冷的空氣更濃了。
雪終於落了下來，同行的家人要到附近的神社拍照打卡，我推說天冷不去了，獨自坐在湖邊的便利店喝咖啡。屋外雪下得愈來愈大，我忽然想起那個在合歡山山路上裹著塑膠袋、忍著寒意一步步往上的國二少年，也想起在異鄉雪天裡，獨自踏著厚重積雪去上課的青年。原來歲月不過是一場又一場的雪，落在不同年齡的肩頭。
店裏的暖氣讓玻璃上了一層薄霧，我擦了擦玻璃往窗外望去，朦朧中湖面似乎有一葉小舟。大雪紛飛，天地一色，竟看見自己已成了在舟上安坐垂釣的蓑笠老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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