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分享到 Facebook 推至Plurk 推至twitter 人生如戲
文/金希
「身著白色上衣與黑色長褲的演員從舞台右側第二道布幕後走到舞台中央,右手輕輕搭上前一位身著墨綠色連衣裙的演員的左肩……」我端坐在舒適的觀眾席上,耳機裡傳來口述老師對舞台上重要視覺資訊不失時機的準確口述。這是兩廳院正在上演的一齣知名舞台劇,與以往不同的是,這齣舞台劇特意為視障觀眾提供了口述影像服務;身為視障者的我透過借用附有耳機的口述影像設備,便能聆聽到舞台上演員的舉手投足,一顰一笑。此時此刻,儘管仍然看不見舞台,但我彷彿覺得自己可以與身邊的數百名明眼觀眾一起更為平等地欣賞與感知劇中的悲歡離合,而不像以往那般僅能藉由台詞與音效想像舞台上的視覺畫面。口述影像自耳機裡發出,也不至干擾其他觀眾正常看戲。隨著劇情的起承轉合,我的心與舞台上的演員和身邊的其他觀眾一同悸動。不知不覺間,劇末的帷幕緩緩落下,舞台燈光漸暗,我慢慢收拾起自己的隨身物品與還未平復的心情準備離開。
大約兩小時前從捷運站接我到劇場的兩廳院工作人員,此時又來到我身邊。他的聲音恰到好處地響起:「金先生,我是陳先生,我再帶你回捷運站。」我輕輕扶著他的手肘步出劇場,走向鄰近的中正紀念堂捷運站,此刻傍晚的陽光溫情無限。從口述影像到為視障觀眾提供來回捷運站的引導協助,兩廳院的文化平權努力讓我深深感到自己屬於這座城市,屬於劇場的一分子。
人生如戲,每個人既是觀眾,也是演員。在台灣的這些年,從兩廳院到台北表演藝術中心,從牯嶺街小劇場到23喜劇,還有許許多多的藝文表演場地都留下了我打著白手杖,欣賞戲劇表演的足跡。台灣的劇場對於視障者的包容與協助讓我如沐春風,我也慢慢有了乘風翱翔的衝動。大約五年前的春天,一則名為「遊走的邊界」、專為視障者設計的「一人一故事」劇場課程招募訊息,讓我那顆渴望表演的心有了第一次學習與釋放的窗口。
在台北市羅斯福路旁的授課教室裡,我第一次接觸到了「一人一故事」劇場,它與傳統戲劇最大的不同就在於沒有固定的劇本和台詞,而是由觀眾分享自己的故事,演員當場即興地把觀眾的故事在舞台上演出來,作為禮物送給觀眾。由於沒有劇本,完全依靠演員即興演出,這就對演員表演基本功及彼此間的默契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參與這次課程的都是視障學員,老師特地在教室四周靠近牆壁的地面貼上腳底可以感受得到的地線,讓我們不至於踩出可以活動的邊界而導致碰撞牆壁或者其他障礙物,或許這也是「遊走的邊界」的含義之一。其實在包括我在內的多數視障者的成長歲月裡,身體的訓練與對話往往是被忽略的部分,使得我很多時候如溫室裡的花朵般不敢探索更多動作的可能。在一人一故事劇場的課堂上,老師特別重視對我們肢體的開發與自信的建立。「請想像自己像水一樣在場地裡自由遊走,水有很多形態,有時候很溫柔,有時候很澎湃。」隨著老師的指令,我們依照各自對水的理解開始在場地裡緩緩移動,沒有統一的標準,不需要在意是否與他人是否一致,而是跟隨自己身體的感覺,自然而然地律動。慢慢地,我發現因為無法準確模仿而難以做出所謂標準動作的迷思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對自己身體與直覺的信賴。「請大家站成面對面的兩排,想像自己是一隻怪獸,用怪獸的方式衝向對方,當兩隻怪獸彼此接觸之後就合併成一隻怪獸,再去尋找其他怪獸……」老師的指令再次響起,隨著一隻隻怪獸在場地裡咆哮,最終合體成為一隻巨大的怪獸,原本會讓人覺得不安的與他人的肢體觸碰與聯結也慢慢習慣,夥伴間的默契與信賴也在一次次的碰撞與互動間慢慢建立。
除了戲劇基本功的訓練,一人一故事劇場的課程當然離不開故事的分享與演繹。由於學員均為視障者,每週課上分享的故事許多都與視障者的社會遭遇有關。「我拿著白手杖走路,卻被低頭滑手機的路人撞到,還被他嗆怎麼不看路」;「在活動的分組上被同小組的夥伴一直稱讚好勵志好優秀,但這樣的讚美卻讓我心裡很不是滋味」;「在陌生的餐廳用餐後,店員得知我要回捷運站,主動步行十分鐘帶我到捷運站」……聽著夥伴們的這些分享,讓也有著類似經驗的我內心泛起深深的共鳴,而當看到自己的故事被夥伴們再度演繹,那些曾經或感動、或憤怒、或憂慮、或糾結的瞬間在眼前再次浮現,也讓我又有了一次檢視自己的內心,與自己對話、和解的機會。我們常常不得不在明盲兩界之間遊走,這或許也是「遊走的邊界」的另一重含義,而在這條邊界上我們並不孤單。彼此分享,彼此傾聽,相互陪伴,相互支持,這恰恰是一人一故事劇場的力量所在。
十二週的課程轉瞬即逝,但對於一人一故事劇場的眷戀並未停歇。於是我們幾位參與課程的視障學員在台灣一人一故事劇場的資深前輩小魚老師的支持下組建了全台第一個以視障者為主的一人一故事劇團——盲果戰隊。每個週四的上午,在台北市寧波西街的一間排練室裡團練,彼此傾聽與陪伴;到了每季或者半年的末尾,我們也慢慢開始在各地公演,把傾聽與陪伴帶給更多的觀眾。一次演出中,一位觀眾講述自己的妹妹意外離世後她常常對著妹妹照片發呆,並想著妹妹好像會在夜半悄悄回來。舞台上,我扮演那張擺在桌上的妹妹照片,告訴她:「其實我從未離開,而是一直陪在你身邊,活在你心中……」講述者瞬間紅了眼眶,並且坦言自己那一刻的心情的確如此;還有一次演出,觀眾講述自己中學時暗戀一位同學,但人家卻對她愛答不理,她只能悄悄溜進對方的房間看一眼以做安慰。舞台上,演員那一句「我走不進你的心房,卻看過你的閨房」瞬間笑翻全場,講述者也在笑聲中得到安慰與療癒。記得一次演出結束後,一位觀眾曾很認真地問我們:「演戲對於你們視障者究竟意味著什麼?」我也很認真地回答:「我們看不見劇場,卻可以讓劇場看見我們。」
每一次演出,小魚老師總會在舞台四周貼上那條遊走的邊界,確保我們在移動時的安全;舞台旁,也總會有劇團裡的明眼夥伴恰到好處地報讀著舞台上演員的動作與位置,既讓我們了解其他夥伴的走位與姿態,也為現場的視障觀眾提供口述影像協助。台灣讓我相信,劇場是每個人都能欣賞與參與的共融空間。舞台上,我們演繹他人的故事,精彩自己的人生;舞台下,每一位觀眾的參與、微笑、淚水、掌聲都是對我們在表演與療癒之路上不斷堅持與探索的最好鼓勵。
人生如戲,每個人既是劇中人,又是劇作者。舞台,燈漸亮,我與夥伴們一同上台,唱出那句「流浪到淡水」中的「有緣,無緣」作為本次演出我的演員開場自我介紹。儘管我唱得十分走調蹩腳,但那一刻我在台上卻仍然有一種「喝搭啦」的激情與豪邁。一人一故事劇場,讓我收穫掌聲、勇氣、同理與夥伴,更有意外的驚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