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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誼
輕輕敲醒沉睡的心靈
慢慢張開你的眼睛
當我在鍵盤上,慢慢地一字字的敲出:「請看在我說不出話的份上,不要怪我不能說話。」妳抱著我,靜靜地滑落下淚珠,低聲卻堅定地說:「傻孩子,哪有人怪你,你已經很努力了!」
我從二歲就被診斷是自閉症,至今還是無口語。當知道醫生的診斷時,妳說:「如果我自己都不能接受自己的孩子,全世界又有誰會接受呢?」如此堅毅的態度,讓人動容,猶如一滴滴清透的水珠,滲進我乾涸的心田,靜靜地積聚。在各種繽紛的早療課程,我無役不與,從台大兒童日間病房到全人兒童發展中心,在緩讀小學那年,去了普通幼稚園融合,在普幼融合的那一年,卻是我闇黑人生的開始。
上小學時,我就被無情的送到特教班。所有人都認為我這輩子就這樣抾捔了,只有妳不放棄,繼續各種治療。後來,學會ECTA,慢慢在鍵盤上打字表達想法,感覺有一道光從心中發出,一字字的敲出我內心的想法,緩緩地走出不被了解的困境。
後來,我表達想去普通班的心願,在順利說服學校一眾老師後,開始了妳的陪讀人生。就像無數小水滴,日復一日匯成潤澤的細流,蜿蜒地穿過我的童年—從小學三年級轉入普通班、延續到國中普通班;每一個徵文活動、每一次獲獎,都是小細流上的粼粼波光。
直到又在命運的裂縫中敲碎了妳的婚姻。
讓昨日臉上的淚痕
隨記憶風乾了
我對聲音非常敏感,尤其是咆哮的聲頻,總會讓我異常焦慮,恍恍終日。
妳深知我,在面對各種誤解,選擇不做爭辯,以免如暴雨般的聲量,讓我惶惶不安。對方因為資優生思維、擁有高學歷,無法接受自己的孩子是不完美,總是大聲慨嘆自己命途多舛,妳顧慮我的感受,總是站在我身前,忍受各種指責、難堪。但是,妳不是生來受苦的。
「對方跟妳說的難聽話,就像利刃,穿過妳,刺進我胸膛。」當我打字跟妳表達意見時,妳蹲下掩面而泣。
「問我的意見,當然贊成離婚,這是對三個人都好的事。對對方來說,將心中的怨恨放下;對我來說,將糾結放下;對妳來說,將嗆人的苦難放下。對方的怨恨,像滔天巨浪,淹沒他自己,也傷害所有人,讓人奄奄一息,我只能帶著妳逃得遠遠的。將這無盡的糾結,放下再放下,而妳也無需吞忍再吞忍。我認為各自放手,對大家都好!」
接下來,妳不顧疫情,堅持要儘速簽字離婚。我們在指南山下展開新生活,因為妳懂,有些事情不是爭辯能贏的,而是陪伴能化解的。
青春不解紅塵
胭脂沾染了灰
八下開始自學的我,選擇高中時回到學校體制,透過十二年就學安置,到了一所男女合校的高中。新生報到時,妳一開始就表明要走特殊選才路線,這實在太挑戰傳統的升學模式,組長輕描的說:「我們學校是以升學為導向的⋯⋯」幸好,遇到一位願意包容我的老師,讓無口語的我,安然度過高一的生活。
在悶熱又窒息的升學氛圍中,自己像是一條流在城市邊緣的小河,緩慢且靜默。成績單在老師們手中翻過的瞬間,無口語的我,似乎已被輕輕放到夢想志願的門外。畢竟,這個社會衡量價值的尺,多半從口語和分數開始劃下第一道刻痕。所有的大學特殊選才,皆需個別報名,先送備審資料、再複試,而我共報名五個學校,最刺激的是第五個學校,它只接受學校推薦,並規定一個學校在一個系所,只能報名一個名額,巧合的是,班上的辯論社社長,也想要報名同一系所。學校為了公平起見,開會審查、討論投票,導師既驕傲又為難,最後是由沒有口語的我拿下名額。但大家心中都有一個共同的疑問:「沒有口語,怎麼面試回答問題?」
選才複選名單公布數與我的落榜數成正比,沒有一個學校要一個不會說話的學生,我的心情也隨之跌宕,而妳總是站在我身邊陪伴我。在著名的海選選才計畫中,我進入複選;而在只有一個名額的複選名單公布後,我竟然也能進入複選,懷著孤注一擲的心情,參加二場得來不易的複試,我只是無法用口語的模式來陳述觀感,並不代表我無法表達想法、論述議題。我專注地一字字敲打著iPad,認真地回答一個個問題。我知道我的聲音長在眼神、長在指尖、長在敲鍵盤的節奏裡,那是符號互動論裡的另一種語言,是少數人願意細聽的頻率,而妳總是願意傾聽。
讓久違不見的淚水
滋潤了你的面容
海選計畫的正式錄取名單公布後,妳開心並愁著計劃要去另一個城市租屋。
在一個冬陽的午後,妳打開網站查詢「一個名額」的榜單,看著小小的手機螢幕,妳懷疑手機壞了,又懷疑自己老眼昏花,只好直接撥通學校的註冊組長,喃喃地說:「請幫我確認,我的老花太嚴重、手機可能壞了⋯⋯」電話另一端的老師,說著:「沒錯,真的考上了!」妳總共重複問了五遍,才醒過來。也就在那個時刻,我真的覺得「我做到了!」我真的在完全沒人看好我的情況下,成了學校的第一個夢幻大學生,那是沖開制度堤防的一刻,也是一條小河,繞過石頭、穿過城市邊界,匯進更大的水域的開始。
我以為自己終於來到能自在呼吸的地方。很快地我發現,這裡言語的速度比高中更快,討論的邏輯更跳躍,學霸同學的口語辯論,像煙火一樣,一個接著一個炸開,而我還在慢慢敲著鍵盤。
課堂報告需要即時回應,同儕作業需要面對面討論。起初,我只能把自己的意見打在iPad,再請陪讀的妳唸出。但有時,討論已經走到另一個方向,我的想法才被讀出。那種落後一步的感覺,像被潮水一次次推回岸邊。
有段時間,我懷疑自己是否屬於這裡。大家會預期我每一步都要很優秀、不能失誤,但其實,我仍然是一個手跟不上腦、無法口說的自閉症青年,我的困難沒有因為上大學而消失,反而常常擔心自己「配不上」。而妳總會在我最混亂的漩渦邊緣,堅定地守著,「你已經很棒了!」妳常這麼安慰我。
讓我們的笑容
充滿著青春的驕傲
但後來我明白,上大學,不是一個句點,而是一個起點。我的價值不在於符合他人的期待,而是在於我願意持續努力,不管走得多慢。我學會用自己的方式插入討論學習的節奏,就像在急流中找到一塊穩固的石頭,先站穩,再前進。這樣的體悟,讓我學會放下過度的自我要求,用自己的步調繼續往前走。
我不再只是爬出自閉症這座孤島的孩子,而是想成為一座橋樑,傳遞自身經歷與內在感受,連結自我與他人,讓他人踩在我的肩上,這樣他們就能爬得更高、走得更遠。
在我第一次接受廣播訪問時,我依舊打字、慢慢地回答問題,妳則是用口語,娓娓道來我的生命歷程,主持人問妳最想跟我說的話,妳不急不徐地看著我說:「記得你小時候做早療時,看著同樣的孩子,語言的能力在做早療的時候,一一發展出來。那時,我多麼渴望有一天能真正『聽見你』的聲音。
如今,看著你用文字說出心裡的想法、用打字與世界對話,甚至一步步走到現在,一路的辛苦、眼淚,都值得了。你一直都那麼努力、那麼誠實地活著,這份堅持與純粹,是媽媽最驕傲的事。」
妳的堅定陪伴,像一條看不見的支流,始終在我生命裡匯入力量。此刻的我,抬頭望向藍天,彷彿聽見浪聲迴響:明天會更好!
備註:本文為2025年文薈獎「大專社會組」佳作作品,由文化部及國立彰化生活美學館提供,並獲主辦單位同意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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