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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到 Facebook 推至Plurk 推至twitter 彭敏慧從苗栗到台北的自立之路
文/陳芸英
照片/彭敏慧提供
大學畢業後,重度視障的彭敏慧投出兩百多封履歷,只換來十次面試機會,最終都未獲錄取。一方面是企業對視障者缺乏了解,一方面則是她對自己缺乏信心。由於家鄉苗栗工作機會有限,歷經五年波折,她終於在伊甸就服員的協助下,獲得台北市一家醫院的行政工作。
這一路走來並不順遂。
敏慧因早產導致視力受損,從小便需要他人協助;而母親長期受疾病所苦。即使如此,仍接送她上下學、按時準備餐點,在交通不便的偏鄉,成為敏慧的生活依靠;她雖然看不見,卻也肩負起照顧母親的責任,母女倆一路相互扶持,成為彼此的照顧者。
「老實說,我接到消息,一度想放棄,既期待又害怕。」她的父親雖然也擔心,但對女兒說:「我年紀大了,沒辦法照顧你一輩子,你要學習獨立,也許台北會有不一樣的生活。」她也不希望自己留在原地,鼓足勇氣,毅然決定離開家鄉,負笈北上。
台北生活大不易,對於視障者更是如此。面對這座陌生的大都市,敏慧感到徬徨、不知所措。所幸靠著大學夏令營結識的好友念慈伸手相助,才順利租下一間靠近捷運站、不到四坪的小套房。
眼前的當務之急,是熟悉從住處到醫院的上班路線。在等待定向行動訓練審核的這段時間,同為視障者的念慈非常夠義氣,二話不說,先陪她實地走一遍,沿途提示各項線索,例如哪個路口該轉彎、聽到什麼聲音代表抵達了哪裡……讓敏慧多了一分安全感。
在台北,敏慧可謂舉目無親,但她善用「個人助理」協助處理生活中的大小事,讓這項服務成為她最堅實的後盾。
所謂「個人助理」是依據身障者的意願與決定,充當他們「延伸」的手、腳與眼睛,提供個別化的自主生活與社會參與,不替使用者做決定。
然而,申請個人助理需要撰寫「自立生活計畫」,詳述目標與需求,且需自付部分費用。這道繁瑣的行政流程與審查關卡,常讓許多視障者望而卻步,轉而尋求志工協助。但敏慧不願意為了省錢而麻煩他人,更希望藉此培養安排事務與掌握日常節奏的能力,當自己真正的主人。因此,她選擇「使用者付費」,將這筆費用視為自我投資,以有尊嚴的方式,換取嚮往的自由與生活品質。
在「個人助理」的協助下,她如常地上班、上課、購物、逛街、倒垃圾、運動、搭車到外地、聽音樂會、到慈濟當志工……
談起這幾年在台北的點點滴滴,她娓娓道來。
以欣賞交響樂為例,敏慧申請了五小時的個人助理陪伴服務。個助不僅陪同她搭乘捷運、步行前往中正紀念堂的國家音樂廳,更在現場為她進行即時口述——從演奏者使用的樂器、現場觀眾的盛況,到舞台上的光影與動態變化……讓她享受了一場豐富而難忘的音樂饗宴。
值得一提的是,這次的音樂會也是敏慧首次嘗試自行購票。
起初的過程並不順利。由於過去未曾使用過購票 App,她誤以為幫陪同者買票同樣要選擇「愛心票」,結果發現兩人的座位離得好遠。這才明白,原來身障者本人使用的是「友善席」,而陪伴者應購買「友陪席」。雖然最後為了退票多支付 20 元手續費,但這次從摸索到修正的寶貴經驗,正是她與個人助理攜手合作、邁向自立生活的重要一步。
看牙醫則是另一番體驗。她申請個人助理陪同,並主動上網尋找有特殊需求門診的牙醫院所。
過去的就醫經驗並不愉快。曾有醫師在她表示疼痛後仍繼續治療,對她的反應置之不理;也曾遇過醫師洗完牙便起身離開,將她獨自留在診療椅上。她因看不見,自行拿下圍兜兜,助理馬上斥責「不要亂動」;即使事前已表明自己是視障者,醫護人員仍未留意她的需求。
在台北,醫師會先說明接下來的處置,讓她觸摸即將使用的器具,並提醒器械放入口中可能帶來的不適;考量她看不見,會引導她將漱口水吐進杯子,避免因無法準確定位而濺出。洗牙過程中,醫師還會告知牙齒狀況,教她如何使用牙線。某次,她因緊張忘了呼吸,醫師還溫柔提醒:「記得用鼻子呼吸喔!」
對敏慧而言,看牙最需要克服的不是疼痛,而是對未知的恐懼。因此,醫師事前充分的說明,成為她安心就醫的重要依靠。每次看診結束,她也會立即錄下醫師交代的注意事項,方便日後提醒自己。
療程結束後,敏慧特地製作一張結合印刷文字與點字謝卡送給醫師。這不只是表達謝意,也希望讓更多醫護人員了解視障者的需求,在彼此理解中,打造更友善的就醫環境。
倒垃圾是一大挑戰。她先透過定向行動老師熟悉路線,再請個人助理陪同。
有一次,個人助理臨時請假,敏慧決定獨自完成倒垃圾的任務。偏偏那時下著大雨,嘩啦啦的雨聲不斷傳進耳裡,干擾她原本用來辨識環境的聽覺,讓行走時更難掌握周遭的聲音與方向。她一手撐傘、一手持白手杖,還提著垃圾與回收物,小心翼翼地摸索前行,忍不住覺得自己有些狼狽。
就在還沒走到垃圾車停靠處時,一名路過的男子主動說:「小姐,把垃圾給我,我幫你丟。」敏慧起初還以為自己聽錯,直到對方接過垃圾,她才放心地道謝。「台北是個友善的城市。」她發現有些人看她持手杖,會默默走在後面,在需要時及時伸出援手,市民對視障者的關懷,是她過去少有的感受。
這位異鄉遊子,為了假日能獨自返回老家,甚至在台北、苗栗兩地,分別申請媒合個人助理;不回老家的日子,便留在台北擔任志工。
當志工的心願,源自小學三年級。當時課後班老師是慈濟志工,曾教她簡單的手語。那時敏慧還保有一些視力,覺得手語動作優美,像舞蹈一樣。雖然隨後中斷了練習,直到 2024 年底才在一位志工阿姨的協助下,重返手語教室。看不到的她雖然無法為聽障者進行翻譯,但她笑著說:「我可以做別的!」
在靜思書軒,她協助處理日常事務,例如將卡片與茶包整齊裝入信封,或拿著雞毛撣子當「灰塵捕手」,清理書櫃和桌面……這些工作既單純又療癒。
當志工最大的收穫,不只是幫助別人,更是證明自己。依照慈濟服裝規範,年輕女性需綁雙辮子。但敏慧從小沒有人教,根本不會這項技巧,便透過網路文字與語音說明,摸索練習。學會綁辮子對她的意義,不只是完成服裝的要求,更是融入團體的關鍵;並讓更多人了解視障者的能力,縮短彼此的距離。
隨著能力的提升,她逐步減少助理的協助(如取消通勤陪同),將資源集中在運動與學習,成功解鎖了一件又一件原本做不到的事。
敏慧笑著說:「我覺得我就像自己的個管師。」遇到問題時,主動向不同單位請教,再把零散的資訊拼湊起來。從學會北上生活,到懂得運用個人助理、安排返鄉行程、獨自完成日常事務,再到投入志工服務;她不再只是接受別人的協助,而是逐漸學會尋找資源、做出選擇。
在一次次嘗試與突破中,敏慧逐漸走出屬於自己的自立之路,建構在台北的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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