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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校長

文/林聰吉

梅校長有不少門生,要怎麼來形容他呢?作育英才?春風化雨?誨人不倦?這些成語大概都很難用來描述梅校長。

大學畢業服役,被分發到綠島的職訓大隊,這是一個專門管束流氓與慣竊的單位。職訓大隊採軍事化管理,隊員們也是吃大鍋飯、睡大通舖,只不過他們的寢室多了一道鐵門,會在睡覺時鎖上。

梅校長身材不高,頭髮早已花白,走路和講話一樣,總是輕飄飄的,但是兩隻眼睛卻透出亮光。他平日話不多,最常坐在營區建築物的陰涼處,身旁老有幾個隊員圍繞。這些人有時遞上剛沖泡茶葉的水杯,有時會為他點上一根煙;吃飯時則替梅校長盛好飯菜,平日也為他打點換洗衣褲。

島上日頭熾熱,只有到了傍晚,整個營區才活了起來。隊員們有的運動,有的洗澡、洗衣,更多的人則是聚在一起閒聊。我則習慣走上營區內的小山坡,這�埵a勢較高,可以俯瞰,或者說,監看多數隊員的動靜。

有一天,梅校長走上山坡,一逕坐在我的身旁,又拍了拍草地,示意要我也坐下。他替自己和我點上了煙,我接過後就順勢坐下了,他像一位催眠師,我竟忘了原本監看營區的任務。

很早就注意到梅校長的雙手都少了小指,剛接過煙時,免不了又瞟了一眼。梅校長察覺了,說道,「長官,好奇啊?」他不待我接話,就說起了往事。

梅校長是上海人,家境貧窮,從小就在法租界一帶鬼混。「那�媦鷎x,可也亂,是個龍蛇雜處的地方。十二歲那年,我被扒竊集團捉去,他們要我加入,我不肯,結果……」

梅校長伸出右手,晃了晃殘存的四根手指。

「他們一刀往我的小指剁了下去,我就這樣跟了他們。事實上,也沒什麼別的選擇,時局不好,我也沒飯吃啊!」

「我學得快,也處處得手,可惜有一次,動作太急,被人逮個正著!」他微笑著,這一次舉起了左手。

「對方是個小混混,他沒報官,把我壓在地上,抽出口袋中的摺疊刀……喀嚓!我的一根手指又沒了。」梅校長神態自若,像在講一則事不關己的江湖傳說。

國共內戰期間,梅校長隨著難民潮往南方遷移。遇到幾個也是被迫離開家鄉的流亡少年,求他傳授手藝,梅校長雖有猶豫,但最後還是答應了。「如果我不教他們,這些孩子可能都活不下去。另一條路就是去當兵才有飯吃,但以那時候的局勢,他們最後多半也是白白送了命。」

梅校長坐的船在黑夜中到了基隆港,天亮以後,他在碼頭一路望去,才知道滿滿都是逃難的人潮。時日一久,他收留的徒弟愈來愈多,不只是大陸來的,也有不少台灣本地無家可歸的少年,圈子內的人後來就叫他梅校長了。他說這一行要熟練指間的觸覺,隔著布料感知錢包輪廓、分辨軟硬物件的位置等等。不少人學了幾個月也學不會,梅校長就會要對方離開並告知,「你這隻手,不是吃這行飯的。」

手藝固然重要,但是,梅校長說:「這一行要走得平順,最重要的是懂得做人的道理。」扒手大多是幾個人一組,所以得手的東西不能佔為己有;萬一失風被當場逮到,更不能供出同夥。對梅校長而言,最難教的是江湖道義,但是這些原本從小就缺乏管教的孩子往往學不會。梅校長最煩心的日常就是替徒弟們排難解紛,這一行沒有法律,但是有一條幽微的線,梅校長要為這群早已迷失人生方向的孩子拉起這條線。

梅校長在外要操勞徒弟大小事,人在監牢內,卻也不得清閒。

職訓隊�堶x人管理是表面,骨子�媮椄O要走江湖規矩的老路。隊上有人聚賭、鬥毆,當場能捉到人當然最好,若是沒有,就得找大哥交人。大哥自然會為小弟求情,管理幹部多少要賣點面子,處罰程度和大哥商量點,這樣下次再有情況才能找大哥協助處理。這是明著解決糾紛,那暗著的呢?軍人看不到或管不了的就要大哥們自己去解決了。

職訓隊同時收容了流氓與慣竊,屢犯不改,難以教化是他們共通的特性,但是兩者本質上卻有極大的不同。流氓行為張揚,逞兇鬥狠,恐嚇加上暴力相向是混跡江湖的本事。扒竊凡事必然要低調,最高的修為是行動來去無聲無息,匿跡於人群,才得以取財於人群。當張揚遇見低調,當招搖過市遇見隱身街市,一旦有了衝突火花,雙方氣勢高下立判,十之八九,流氓總是壓著小偷打。

然而,老於世故的梅校長,總能在與黑幫大哥打交道後,替徒弟討回應有的公道。「我沒辦法跟人比拳頭,只能和人講道理。」梅校長幽幽地說。他又點起一根煙,但是山坡風大,總把他打起來的火吹滅;滅了又打,打了又滅,來來回回,就像那些永遠處理不完的江湖事。

當時的職訓隊名存而實亡,早已沒有什麼職業訓練,終日無所事事,歲月悠長,最常做的事就是聽隊員講故事。流氓老愛述說自己在外頭是如何呼風喚雨,只要擺開架勢,喊水就會結凍;幫派火拼的時候,褲腰插著雙槍,近身肉搏砍殺,甚至可以「一隻手拿十八支刀」。慣竊則常把自己形容為神出鬼沒,幹過多少樁台灣治安史上的大竊案,就差沒說自己可以飛簷走壁、穿牆遁地。

然而,從檢查閱讀他們的信件、監聽他們與親人會面的談話,以及觀察他們在營區日常的言行,時日一久,我明瞭隊員講的大多是浮誇。要到了午夜夢迴,在他們內心盤桓的牽掛,才是真實的故事。妻離子散、債台高築、親人絕交或是幫眾背叛,往往是他們必須直面的人生。縱使後悔,恐怕已找不到回頭的路,曾見過一位幫派大哥在厚實的胸膛上幾個刺青的大字「浪子命」,無奈又決絕,那是令人觸目驚心的蕭索。

一生行走江湖的梅校長,當然也有不少故事。但是那天傍晚,他後來只兀自叨叨訴說在上海的童年,第一次吃到糖葫蘆的滋味,還有夏天滿街梧桐樹上的蟬聲。他也說起流亡大江南北所見各地的風俗與趣聞,興味盎然,滔滔不絕,時而低眉回想,時而開懷大笑。在梅校長的心底,最想喚起的,顯然是那些與江湖無關的記憶。如果十二歲那年沒有遇到扒竊集團,也許所有的人生風景都會不同,但是已經錯過的,就再也追不回來了。他沒有辦法改變人生,卻可以選擇記憶,眼前這老人想的講的都盡是他生命中最美好的。

我靜靜地看著梅校長,還有他背後更遠處的太平洋。夕陽餘暉,原本還透著金光的幾朵紅雲突然都燒了起來,一下子就把太陽吞噬了。梅校長還是喃喃地說著,風愈來愈大,把他的話撕裂得零零散散,直至聽不見了。天色很快暗了下來,老人竟成了山坡上的一座雕像,而他背後的大海,正逐漸將夜色攬進懷�堙C(本文刊載於2026年6月11日《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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