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來 教育部華文視障電子圖書網教育部
  [登入/註冊]       
:::左側區塊
 主要選單 
* 歷屆考古題專區
* 網站導覽
* 個人書籤
* 近期新書
* 出版社圖書
* 點字教科書
* 書目查詢
* 新聞雜誌區
* 蝙蝠電子報
* 「身」命力電子報
* 推薦與書摘
* 出版快訊
* 行動數位圖書館
* 視障行動學習
* 網路博覽家&APP
* DAISY/有聲書書目
* 統計資料
* 會員專區
* 無障礙全球資訊網
:::中央區塊

分享到 Facebook 推至Plurk 推至twitter 

白色自由之山

文/張雅惠

直到現在,嚮導與揹工的歌聲,猶在耳邊縈繞。有時我還認為這是場夢,一段魔幻旅程。

去年初夏,接到豆爸的電話。他說立哥正籌組一支海外攀登隊,倡議運動平權,「身體雖受限,夢想一樣自由」,邀請視障跑界常勝軍興哥與我加入。目標是世界七頂峰之一——非洲屋脊吉力馬札羅山,位於坦尚尼亞境內,標高五八九五公尺,預計以六天五夜完成,而且我們是台灣首批挑戰的視障者。

為了紀念自己失明滿二十載,我剛跑完美國波士頓馬拉松,它是許多跑者畢生夢想。雖高興克服視障完成,心中卻空落落,一種好像還少了什麼的微妙心情。

失明後的這些年,走跳社會,隱約感覺「視障」加上「女性」,似乎是弱勢中的弱勢,彷彿在這框架下,沒有期待,無法夢想,也得不到機會。這樣的我,能做什麼?做得到什麼?這些疑問,不斷浮出。

這通電話,好似上天聽見我的聲音。沒半點猶豫,便答應了。

歷經半年籌備,攀登隊終於在二○二五年一月三○日從桃園機場起飛,經香港與卡達後,飛進坦尚尼亞的吉力馬札羅機場,約二十六小時。

落地後,我們被接到阿魯夏市區下榻處。坐在車上,臉頰感受著陣陣迎面而來的風乾燥炙熱;耳裡聽著聽不懂的廣播,想像著隊員討論周圍一望無際的草原,心中有些激動,竟然跟這塊人類生命起源大地產生連結了。

根據當地政府規定,需要在地嚮導、揹工與廚師同行。他們到飯店與我們會合,進行第一天登山行程的簡報,並一一檢查裝備:睡袋、兩件式雨衣、登山靴、羊毛襪、登山褲、羽毛衣、防寒帽、登山杖、保溫瓶、頭燈,以確保裝備保暖度足夠。

老天對我的考驗,總是沒得商量,即使這次攀登亦然。出發前,已推測出生理期即將來到,嘗試催經失敗,結果準時報到了!熟悉的登山靴,也在攀登前發現部份損毀。幸虧臨行前多帶了雙全新靴。緊急穿著在飯店外走了二公里,感覺無異就硬著頭皮上陣了。

二月一日上午,來自台灣的首批運動平權登山隊與高山嚮導團隊,浩浩蕩蕩從阿魯夏市區驅車前往馬蘭谷登山口。大家的聲音聽來飽滿興奮。我卻十分忐忑,擔心月事來潮身體疲累無法登頂,也焦慮經血可能滲出弄紅衣褲;再加上跟運動表現極佳的興哥一起攀登,代表視障女性的我,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壓力大得只得在心中不停祈求隨身包裡滿滿的衛生用品,與腳上穿著的新鞋,保我平安攻頂歸來。

起登已近下午二時,從馬蘭谷登山口起到曼達拉山屋營區,約八公里從一八六○公尺上升至二七○○公尺,沿途穿越熱帶雨林。這天稍早剛下過大雨,路面過於泥濘濕滑,大幅降低前進速度。我左手搭著玲姊的後背包,右手拿著登山杖,聽著她說明路況,豆爸緊跟在我身後,並留意我腳落點處是否安全。好幾處樹木部份倒塌,需要彎腰低頭,玲姊便會停下,以我的手輕觸頭上樹木,接著玲姊先過,再換我穿越,豆爸幫忙確定我頭夠低可通過。有時,向上遇到奇形怪石,不易踩踏,也難以描述,玲姊與豆爸便帶著我的手,將它們摸過一輪後再決定踩點。如此這般緩慢推進,比原定時程晚了許多,天黑才總算到達營地。夜裡,大伙沉沉睡去,我憂心經血因躺著容易滲出而輾轉難眠。

聽著山屋外的雨聲,我知道,這只是開始。

第二天,走十一公里到三七二○公尺的荷戎波山屋,周圍是溫帶灌木,高原矮叢,唯一不變是崎嶇不平,路面滿是亂石散布的硬石路。我因不知腳要抬多高,經常差點被絆倒,頻頻嚇出一身冷汗。幾次不慎摔倒,為了不拖累大隊速度,也忍痛馬上爬起,確認無礙後,便繼續前行。

下午遇到雷陣大雨,嚮導要大伙快速換上雨裝,滂沱雨聲中,腳步顯得沉重。遮陽帽加上雨帽蓋住耳朵,還有無情的淅瀝雨聲,我聽不見指引的聲音,心中滿是害怕,無措地只能緊緊抓住熟悉的後背包。不知多久後,我發覺似乎下半身有什麼滲透進來,以為錯覺,走著走著,發現是雨水滲進雨褲,漸漸弄濕了整條登山褲與靴子,也感覺著隱隱作痛的下腹,正流著紅色液體,忽冷忽熱,身體極度難受,覺得自己好像下一秒就要崩潰了。

不記得最後是否把背包交給嚮導法莉塔,她的聲音透露出擔心,也不知道自己如何走到荷戎波山屋。我只感覺到從廚師手中接過來的那杯熱薑茶,以及聽見玲姊說我臉色白得讓她害怕。

我雀屏中選,不想辜負別人的期待,也不想認輸,更不後悔走上這條攀登之路,這條路的盡頭是烏呼魯峰。烏呼魯意指「自由。」這是心底的聲音,我聽見自己用力吶喊。

在以男性為主的嚮導中,法莉塔顯得特別,她每天總會抽空跟我打招呼,關心身體狀況。適應日她帶我健行,談話間,才得知我的加入,使她得到這次參與機會。這位坦尚尼亞的女性二十七歲,為了成為高山嚮導,當了揹工二年,進入學校進修實習,參加考試取得執照。她用電影學英文練發音,好到我以為她接受過高等教育。她的同輩,多已走進婚姻,成為好幾個孩子的母親。即使女性嚮導機會少,也必須加倍工作,她認為,經濟獨立比較重要。在這個國度,男人可以有四位妻子。她緩緩述說,我安靜聽著,了解她的努力與選擇,她的樣子彷彿看見了當年的自己。

晚餐主嚮導大衛如常說明隔天行程規劃,感受到我們對次日路程緊湊繁重的焦躁,除走九公里到四七二○公尺的基波山屋外,半夜即將出發攻頂,六公里攀登到烏呼魯峰,且攻頂後馬上下山回到荷戎波山屋。他不斷重複「Hakuna Matata」,即不用擔心,強調專注於今晚,好好休息明日攻頂,明日再議再戰。

次日一早大隊整裝出發,此時路邊已無植物,只有大小不一的石頭和碎石砂,一片荒蕪中卻可感受到天際遼闊。我聽著旁人描述,此時的吉立馬札羅山,矗立在我們眼前,它的輪廓已分明,山頭白雪清楚可見,宛如白色巨人,靜靜站立,等著我們挑戰。我仰望著巨人,想像他的模樣,輕聲對自己說,「你做得很好,只差一點了,就快到了。」

約莫下午三時抵達基波山屋,片刻休憩後晚餐,緊接著大衛詳細講解攻頂計畫。

「原本安排讓兩位視障先出發,其他人晚些,讓大家抵達頂峰時間接近。我了解團體行動對你們很重要,就這麼辦吧!」大衛回應。

半夜時分,溫度已是冰點以下。黑夜裡,頭燈的光,照亮眼前的路。聽著大衛指揮,我站在隊伍中,有些緊張,有些興奮,也有些擔心。跟著開路嚮導緩慢前進,之字形向上,危險的滾落側會隨著轉彎而換邊,我得全神貫注跟著,以免跌入山谷。路旁漸漸出現積雪,感覺腳底觸覺的變化,我發現已走進雪地了,原來這就是穿越雪線!隨即,迎面的風帶來刺骨的冷,凍得發痛又把我拉回現實。

不知道現在是半夜幾點,似乎也沒人關心,大家只全心全意前進。疲倦好似跟寒冷同夥,一起悄悄爬上身,讓我移動得吃力。法莉塔應該注意到了,幾次想幫忙背隨身包,我皆婉拒了。我沒說背包裡放著國旗,它好像我的一部份,陪我完成第一場的海外馬拉松日本名古屋女子馬,跟我一起跨過波士頓的終點線。身為首位挑戰的視障女性,我期待用自己的力量背著它完成攻頂。

之後進入較陡的岩壁,不時得手腳並用,玲姊與豆爸已自顧不暇,無法告訴我下一步,讓我焦慮萬分,害怕被丟下,拼命大聲喊叫。還好,身旁馬上出現了嚮導與揹工。聽著他們的指示,手抓這裡,腳踩那邊,嚮導拉我,揹工推我。一陣忙亂,分不清東南西北,好像正在經歷大災難片的逃難場景,不知道最後怎麼連滾帶爬上去了。

驚魂未定,氣喘吁吁,一夜未眠,生理期又累積幾日疲勞,嘔吐感一直出現,全身的能量已全用盡,精疲力竭,不足以描述我的狀態。

我為什麼會來?我為誰而奮戰?我問自己。

好不容易抵達吉爾曼角,五六八五公尺,大衛、法莉塔與其他嚮導揹工們,一起大聲唱歌,紛紛恭喜我們,原來到達這裡就可申請攻頂證明。我們還有二公里,這裡是火山口的邊緣,接下來繞著火山口緩坡上升至最高點。

雪地裡,朝著烏呼魯峰邁進,嚮導與揹工們繼續唱著歌,這是攻頂成功才能歡唱。一種強烈的情緒湧現,分不清是感動、興奮、悲傷,還是什麼,火山口上已無任何遮蔽物,風大又凍,即使如此我仍不停眼眶發熱。

是歷經身體連日操勞,終將達標的感動嗎?我想是有,但這份情緒的深度,恐怕更不僅如此。是跟著團隊伙伴,一起寫下運動平權新紀錄的興奮嗎?肯定是有,但或許更個人內心些。

二月四日上午六時十分,抵達至高點。大伙兒激動地互相擁抱,我與玲姊把國旗大大展開。這裡是白雪覆蓋的峰頂,烏呼魯「自由」之意,我得到了嗎?身體激昂地顫抖,抱頭痛哭的衝動不停出現,只能強忍著。天已亮陽光乍現,光線灑在雪上,我知道白色自由之山,已有我的足跡了。

回到荷戎波山屋,鑽進睡袋後立馬睡著,直到被叫醒吃晚餐。恍恍惚惚,前夜攻頂還歷歷在目,感覺是場夢。最後一天,連續十九公里回程下山,摔了好幾次,疼痛感讓我明白,這不是夢境。

三天草地獵遊後,再搭著飛機轉呀轉地回到熟悉的台北,回到忙碌的日常生活。攻頂那時的激動,一直刻在心底,好像驅動了什麼正在改變。

直至撰寫致謝時,猛然發現,我開始以自己為榮了!

備註:本文為2025年文薈獎「大專社會組」佳作作品,由文化部及國立彰化生活美學館提供,並獲主辦單位同意刊登。


本系統由淡江大學特殊教育資源中心維護 如有任何建議歡迎來信
資源中心電話:(02)7730-0606, 傳真:(02)8631-9073, 地址:25137新北市淡水區英專路151號商館B125室
捐款劃撥帳號:17137650 淡江大學募款委員會 (請註明:視障資源中心視障系統研發專用)
本網站通過第一、第二及第三優先等級無障礙網頁檢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