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分享到 Facebook 推至Plurk 推至twitter 可能我愛不好我自己(吧?)
文/沈芷姸
「你若要寫冬天,就不能只寫冬天;你要寫滿天的烏雲、看不到盡頭的深淵;
要寫被抽離的情緒,以及無以名狀的悲傷……」
「總之,你所想表達的冬天,絕對不只是單純的寒冷,而是我用盡全力的掙扎,卻仍然無法逃離;而是我聲嘶力竭的吶喊、傷痕累累卻孤立無援;而海面依
舊,冰冷且無聲無息。」
「可偏偏我的文字總是支離破碎,偏偏,我怎麼也沒辦法完整的闡述我心所想。」
「那就別想了,寫吧,把所有想說的都酣暢淋漓的丟出來吧。」
「像你第一次寫作時一樣。」
數不清自己被困在名為憂鬱的深海裡多久了。
就像往常一樣,陽光的存在遠得像是在諷刺我一般,看得見,摸不著。
畢竟,深海與陽光,是被默認的反義詞,它們同時存在,卻也沾不著邊。
當鬱悶的情緒成為日常,生活像被困在一個破敗的老房子,小小的,在裡面甚至不能完全打直腿;牆壁上沾著油油黏黏的痕跡,怎麼擦也擦不乾淨,甚至還殘存著散不去的廉價菸草味跟酒氣,可你明明記得自己不抽菸、也因為服藥而被勒令禁酒……
明明不是我造成的,為什麼要我來承受?
老房子裡沒有別人,你的問題也沒有解答。
老房子裡沒有別人,但你卻活得像是很多觀眾等著砸雞蛋的芭樂劇主角,你活得萬眾矚目,卻也孤獨得近乎窒息。
用了半世紀的老舊燈泡怎麼也照不亮小小的房間,一切都灰灰的、暗暗的,可燈泡不是不亮啊,它又沒有壞;可有人絮絮叨叨地碎嘴:「多好啊,你還有家,你看看那些無家可歸的人吧,你該懂得知足。」
生活沒有遙控器,再怎麼無關緊要,那些人也很難屏蔽、靜音,但你得要學,要學著順應,又或是活出自己的路,不然就是不夠努力。
你說,為什麼活著這麼難?
他說,憂鬱,就是因為不知足;憂鬱,就是因為過太好。
要不是鬱期搶走了我所有的力氣,我還真想撕爛他的嘴。
可這世上有千千萬萬個他,有千千萬萬個不理解,大家都在教育你如何忽略,但該死的沒人教他們閉嘴。
生活是公平的,而公平換句話說,是殘忍。
它對每個人都是一樣,不管你是身陷在泥沼、是興致高昂、是喜悅是憔悴,又或是正在垂死掙扎、甚至近乎窒息;我總覺得生活是個沒有同情心的瞎子,它看不見你的苦衷、容不得任何意外;它不會對任何人網開一面,生活在這個世界,人人皆有屬於自己的苦難,沒有人可以逃脫這個迴圈,也沒有人能夠成為例外。
可它確實沒有偏心於誰的必要,唯有冷血、公平、又或者殘忍,這個世界的運作才能順利流暢。
在我看來,現實世界運作的法則,就如同冷冰冰的器械運作:理性、平靜,同時容不下如此感性的我。
起床是一件困難的事情。
在服用藥物之後,夢境與現實的交界變得模糊,睜開雙眼後無情襲來的冰冷空氣,讓我流連於香甜的、記不清的夢境中;或許我會做惡夢,或許我會醒不過來,誰知道呢?連我自己都說不準。
可維持正常生活的第一個考驗(據說也是最簡單的考驗),就是迎接現實世界,離開床鋪、離開溫暖的棉被,並直面眼前霧濛濛的透黑色濾鏡,以及濾鏡背後的現實世界,然後做你該做的:去長大、去謀生、去求學、去爭奪錢和權、去成為大人物、去競爭、去做一切能符合所有人期待的事情、去磨平你的稜角、去變得不像自己……然後,去找回自己。
這無情的世界,有一套荒誕的運行法則,只有少數人能掌握這套法則,而我當然不是那個幸運兒。
在我看來,這世界的規則有點噁心。
它是矛盾且苛刻的,但也是威嚴的,這一切,驅使著我們許許多多的不得不怎麼做。
而對於我來說,服藥,是一件必須去做、也不得不做的事情。
藥物有許多副作用,像是變得疲倦、變得容易胖、變得心神不寧、變得很難起床、變得沒有情緒波動……簡單來說,藥物會讓你變得不像自己,可生病多年的我,早已忘卻抽離病痛之後,真正的我。
「我」,好像消失了。
又好像,完完全全的受困在很久很久以前。
我分不清自己的真實想法,每一個日出都是嘶吼,每一個夕陽都是掙扎,每一朵烏雲,都是磨難。
而磨難,從不是成長的基石;而磨難,充其量只是存亡的附加代價。
汪洋、蔚藍、無盡的迷茫和海面的漣漪,生活把我拉進不透光的深海,束縛我的雙手,張嘴求救?咕嚕咕嚕的氣泡在我眼前消散,怎麼可能會浮到水面?
當我試圖在水底生存,屏棄了人類的尊嚴,長出蹼和鰭、用鰓呼吸以後……春天到了,春天它突如其來地到了。
困住我的那片海消失了。
除了我以外,沒有人會記得。
到了夏天,可能連我也不記得。
春天不是救贖,在真正的痊癒之前,所有的痛苦都會循環反覆,總覺得「該結束了吧?」結果只是下一個輪迴的前奏。
春天不是救贖,是被甜蜜的糖殼包裹著的幻覺,我永遠都走不出的幻覺。
我是一個非常愛哭的人,我的淚點低得無可救藥。
小時候,我以為長大了就不會這麼愛哭了,甚至以為每個人都被分配到一樣多的淚水,在兒時哭完了,長大就會變得勇敢。
或許是我對「大人」的認定過於苛刻,總覺得大人很勇敢、堅強,覺得大人不會哭泣。
感覺真正的大人,是一群很會忍耐的人、很會處理問題的人,感覺他們遇到再難的問題,也只是皺皺眉,最多暗自咒罵幾句,沒什麼事是解決不了的。小時候的我總覺得,無論大人們遇到多困難的問題,在他們酒過三巡之後,所有煩惱都會煙消雲散。
直到我真的長大(好吧,或許只有年紀長大了,其他部分仍然很幼稚),我才
知道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酒後的醉並沒有我想像中的全能,失去的記憶不是不開心的事;抱著馬桶吐的也不是解決不了的事情。
簡單來說,長大後才會懂,大人不哭,是因為全世界都會指著你的鼻子指責,所有人都在自己的立場對你和你遇到的事情說三道四,「哭又不能解決問題」、「事情都沒處理好怎麼還有時間哭」、「又不是小孩子了,不要這麼丟臉」……好像沒什麼人關心這些大人為什麼不快樂、為什麼流淚。
就算你清楚,你的眼淚不是為了解決問題,只是情緒的抒發、只是無可奈何、只是真的真的,很想哭。
就算你明白,脆弱的是此時此刻的你,這不能代表你無時無刻都是如此,你是這麼勇敢、這麼努力的人,「哭一下又怎麼了?」,是啊,又怎麼了?
大人也只是長大了的孩子啊。
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你完全有資格這麼做。——如果沒有人對你這麼說,就讓我來告訴你。
也順道提醒我自己。
好多年過去,我經歷了許許多多喜怒悲歡,單單就年紀來看,我也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但我還是喜歡遊樂園,喜歡卡通造型氣球、喜歡蹺蹺板、喜歡盪鞦韆跟捉迷藏、喜歡晴朗的天氣,跟喜歡的人一起踩草皮。
其實長大後的我也一直在玩捉迷藏,猜猜我的開心在哪裡?求你了快出來吧!
我好想你。
其實我真的很不習慣,也很不甘心。
但我的眼淚依舊,依舊易碎、依舊會輕易地落下。
我守不住我的眼淚,就像我守不住我的快樂。
就像我注定會在深夜裡,細數孤寂。就像我的眼淚,總是這麼隨隨便便就拋頭露面,根本不在乎我這個「主人」。
或許我的枕頭跟棉被是我最忠實的聽眾,或許只有他們,對於我反覆無常的情緒潰堤,還能給我一個溫暖的擁抱。
我的枕頭幫我接住了好多好多眼淚,在我不成熟的天馬行空裡,如果受眼淚澆灌的土壤開了花,那朵花就叫「長大」。
如果那裡結了果,果實就叫做「快樂」。
而所有的快樂,都是眼淚的排列組合。
只可惜我的數學不好,大概哭到所有x、y都被解開,我就會懂了。
我就會懂,要怎麼快樂了。
只有眼淚知道我的成長足跡,是那麼的跌跌撞撞,滿是泥濘。
只有眼淚知道,每一次深深地呼吸,都是對解脫的渴望。
只有眼淚知道,好好活著,好不容易。
備註:本文為2025年文薈獎「大專社會組」佳作作品,由文化部及國立彰化生活美學館提供,並獲主辦單位同意刊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