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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到 Facebook 推至Plurk 推至twitter 成為障礙者是「因果報應」？莫用宗教包裝延續汙名
文/黃靖騰（轉載自「獨立評論@天下」）
最近在社群上看到一段談「因果」的開示貼文，作者是一位具有一定知名度的宗教人物。文章一開始引用了一則笑話：有善士說，「今生殺牛，來世變牛；今生殺豬，來世變豬。」聽的人回答：「那最好殺人，來世還能再變人！」
笑話到這裡，原本是用來反諷人對因果理解得過於簡單。但作者接著補充自己的看法：「殺人，來世一定當人嗎？這是不一定的。但，確實也有可能轉世為人，只是這個人變成最粗劣的人，或殘障、或唐氏兒、或低能兒、或軟骨、或聾、或啞、或被拋棄、或天生殘疾……在人間受盡了苦頭，也有可能被殺。」
這樣的貼文在社群裡被不少人轉貼。其中，最刺眼的不只是用「因果報應」來解釋障礙身份，還有那句「最粗劣的人」。佛教談慈悲，也談眾生平等，至少不該把人的身體狀態劃分為高低貴賤。障礙者、唐氏症者、聾人、語言障礙者，都不是宗教譬喻裡用來警告他人的負面範例。
當障礙被說成因果報應
無意中讀到這段文字，真是感到遺憾。我自己是視覺與聽覺的重度障礙者。我認為把身心障礙拿來當作「因果報應」例子的說法，很難只停留在單純宗教哲學的討論層次，它會直接影響人們如何理解身邊真實存在的身心障礙族群。一種敘事一旦成立，許多人的生命處境就會被放進那個框架裡閱讀。障礙被納入「善惡回報」的故事結構之中，某些族群的人生被理解成一種應得的結果。
這樣的解釋在華人文化裡並不陌生。許多人從小聽過「前世造業」、「因果報應」這樣的說法。它形成於宗教與民間信仰長期交織的文化背景。在醫學與社會科學尚未發展的年代，人們習慣用道德與宿命的方式理解人生的不幸。疾病、災難、貧困，都曾被放進某種因果敘事裡解釋。
然而，知識累積之後，人們理解世界的方法也逐漸改變。實際走進障礙者的生活圈，看到的情況和那種道德敘事其實相距很遠。這幾年我認識了許多不同障別的朋友，也和一些 NPO、協會一起合作做事情。例如舉辦共融旅遊活動，讓更多人在旅行中理解障礙者的生活方式；寫文章投書媒體，分享障礙經驗與制度改善的可能；推動無障礙設計、資訊平權與合理調整等議題。我們也與許多夥伴一起關注《身心障礙者權利公約》（CRPD）在台灣的落實狀況，在不同場域嘗試讓更多人理解另一種看待障礙的方式。
在這些過程裡，一個重要的想法逐漸清晰：很多困難並不是單純來自身體條件，而是來自環境的設計。
沒有字幕的影片，對聽障者而言像在觀看一齣默劇；只有紙本小字的文件，視障者閱讀困難，往往需要語音輔助；建築缺乏坡道，輪椅使用者的入口等於被堵住。資訊、制度與空間如果沒有考慮不同需求，生活中的阻礙自然層層出現。
理解障礙的方式，就像換了一個觀看世界的鏡頭。過去幾十年，國際社會對障礙的理解逐漸從「醫療模式」轉向「社會模式」。早期觀點把障礙視為個人的問題，解決方式集中在治療或矯正；後來越來越多研究指出，真正造成限制的往往是社會環境本身。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聯合國於 2006 年通過《身心障礙者權利公約》（CRPD），把障礙者議題正式納入人權架構。公約反覆強調平等參與、合理調整與無障礙環境。這些討論逐漸改變了人們看待障礙的視角，越來越多團體也開始監督與倡議 CRPD 的落實。
從佛教內部看，把障礙直接說成惡業報應，是對「業」的過度簡化；從當代人權觀點看，這種說法也和障礙權利的基本理解相衝突。CRPD 前言指出，障礙是一個持續演進的概念，來自個人損傷與態度、環境障礙之間的互動。這個觀點提醒我們，障礙者面對的困難，不只在身體條件本身，也在社會如何設計空間、資訊、制度與態度。用報應解釋障礙，等於把本該由社會共同面對的問題，重新推回個人身上。
「報應論」背後的污名化，阻礙我們理解彼此
再回頭看把障礙解釋為因果懲罰的說法，就會發現它其實來自另一個時代背景。那種觀念形成於醫學、心理學與社會科學尚未成熟的年代，人們缺乏理解複雜世界的工具，只能借助道德敘事來解釋各種處境。這樣的思路在歷史上並不罕見，但放在今天的知識環境裡，難免顯得過於簡化。
更值得注意的是，這樣的說法一旦來自具有影響力的人物，往往會被許多讀者當作權威的解釋。宗教人物在文化中通常被視為具有教化角色，言論自然帶有一定重量。偶然看到的貼文，把障礙者當作報應例子的說法反覆傳播，逐漸滲入日常語言，也影響人們對某些群體形成的直覺印象，想必是很多關注障礙議題的人們不願看到的結果。
社會學對這種現象有一個名稱：污名化。某個族群長期被放進負面的描述框架，人們就會在不知不覺中以那樣的方式理解他們。語言的力量就在這裡，不需要刻意的惡意，反覆出現就足以慢慢塑造社會的態度。
而現實生活裡的障礙者，其實和這些道德敘事毫無關係。有人在科技公司寫程式，有人在創作音樂與藝術，有人做研究，也有人投入公共政策與社會倡議。更多人只是像其他人一樣過日子：上班、照顧家人、談戀愛、煩惱生活。不同的人用不同方式認識世界，也用不同方式生活。
在今天的社會，人們其實已經開始嘗試用更多方法理解彼此。無障礙設計讓公共空間更友善，資訊平權讓更多人能接觸知識，合理調整讓教育與工作環境更公平。這些努力，一點一點地改變著日常生活的樣子。
因此看到把障礙解釋為因果報應的說法時，感到非常遺憾。那種敘事忽略了過去幾十年社會已經累積的理解與努力，也忽略了人們正在嘗試用更平等、更有尊嚴的方式看待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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