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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到 Facebook 推至Plurk 推至twitter 與心同頻
文/陳韻如
序曲——失速的鼓聲
那一年，我第一次聽見自己的心跳不規則地跌倒。
它像是一位急奔到終點的鼓手，在喘息之中突然失去了節拍，
聲音斷斷續續，像潮水退去時被石縫卡住的浪。
醫院走廊的燈光白得沒有溫度，色溫是寂寞的5000k。
醫生翻開檢查報告，眉心微微皺起，那是一種任何人看了都知道的「慘了」的神情。
「你的心臟節律……已經不再穩定，必須植入節律器。」
話很短，像診斷書上的結論一樣冰冷。
但我聽見的卻是另種聲音：一聲警報，
有人在我的胸腔裡，拉響了警鈴。
第一樂章——刀刃與新夥伴
手術室裡，燈像盛夏的正午，亮得連影子都無處可躲。
麻醉前，護理師拍拍我的手：「別怕，你只是多了一個守護你的人。」
我努力笑著，心裡卻想：一個守護者/人，那怎麼會是金屬做的？
醒來時，胸口沉甸甸的，那是我的新夥伴：「心臟節律器」。
它不會說話，但我知道，它在默默觀察我每一次的心跳，隨時準備接管那不守規矩的鼓點。
頭幾天，我連翻身都小心翼翼，像捧著一個剛出生的孩子般溫柔。
然而，生活不會永遠讓你在病床上練習。
幾天後，我開始走路；三個月後，我學著做些輕運動；半年後，我已能在人群中穿行，推著滿滿一車的日用品。
節律器在胸口輕敲，像在點頭：「你做得到。」
第二樂章——轉化
夜晚總是最誠實的時候。
我曾經在黑暗裡、綿被裡，一遍又一遍問自己：「為什麼是我？」
問題像潮水一樣反覆拍打，卻沒有答案，只有更深的孤寂與不斷的拍打。
直到回診那天，我遇見一位年過七旬的病友。
他笑著說：「我帶著節律器十年了，還能下田種菜。別怕它壞，他只怕你壞。
想想看你還能幹什麼吧！」
那一刻，我才發現，自己問錯了問題，
與其追問命運的選擇，不如學會與它合作。
我開始規劃生活，
練習畫畫，把多年未完成的風景補上色；
學習烘焙，第一次烤出外酥內軟的麵包時，廚房裡的香氣像宣告一場小型的勝利。
我不再等命運審核我的存在，而是主動交出自己的考卷。
第三樂章——細節裡的韌性
韌性不是咬牙衝刺的姿態，而是無數微小的日常選擇：
在疲憊時選擇休息，不為了逞強而耗盡明天的力氣；
在例行檢查回診中，對醫生真誠地說出「我很好」，
在街口看見需要幫忙的長者時，我願意主動伸手提起那袋米，因為我還能付出。
節律器不再是入侵者，而是提醒者。
它教我聆聽自己的呼吸，感謝每一次穩定的鼓聲。
第四樂章——生活的光與影
生活從未全然明亮。
冬天時，刀口周圍的肌膚依舊會發癢、發麻；
激動時，我仍然會擔心心跳是否難以負荷我的情緒。
然而，光影並存才是貼近真實的存在。
我學會欣賞那些微小的亮點，
早餐店阿姨的問候、雨後樹葉上的一顆水珠、清晨公園裡一段均勻的呼吸聲。
當你曾經與死亡擦肩，這些不起眼的瞬間都會被重新賦予重量。
尾聲——同頻的落日
去年秋天，我檢查完節律器後走出醫院，天邊是一輪燒紅的落日。
我站在人行道上，胸口的節律器與心臟同頻，一拍、一拍，穩穩地。
那一刻，我明白了自己與它的關係：
它負責讓我活著，我負責讓這段生命有姿有態精彩的持續著。
命運關上了一些門，但它留了一扇窗。
透過那扇窗，我看見自己像竹子般，會在風裡彎，但從不折斷。
這不是一篇病歷，而是一首慢歌。
而我，正隨著它的節拍，走向每一個有光的地方。
備註：本文為2025年文薈獎「大專社會組」佳作作品，由文化部及國立彰化生活美學館提供，並獲主辦單位同意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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