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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到 Facebook 推至Plurk 推至twitter 杖尖上的光
文/李森光
初秋的清晨,空氣沁涼,叢叢草尖上露水清冷,我第一次獨自握著白手杖站在公園入口,宛若被拋入浩瀚宇宙的一個孤寂星球。怡靜定向師溫柔的聲音響起:「小光,記住,這根白手杖就是你的眼睛。」我手中冰涼金屬長杆,指節緊握到發白,掌心滲出的汗幾乎要潤濕了手柄。眼前無邊無際的黑暗,四面八方湧來的風聲、遠處隱約的車流、甚至自己急促的心跳,都成了蟄伏在黑暗的猛獸,伺機準備吞噬我。我顫顫巍巍的邁出第一步,白手杖在我小小身前劃著弧線,杖尖輕輕叩擊地面,發出試探的篤篤聲,如同我惶恐不安的心跳,每一步都似在深淵邊緣試探,未知的恐懼裹挾著茫然,沉沉壓著我的雙肩。
定向訓練初始,我笨拙如初學步的稚子。白手杖在我手中無比沉重,劃出的弧線時而過大,時而偏窄,完全不成章法。我艱難行走著,忽然「砰」的一聲悶響,胸口猛地撞上冰冷堅硬,劇痛瞬間彌漫開來。我狼狽不堪地探索,碰觸到凸起的消防栓輪廓,仿佛黑暗中無聲的嘲諷,我頹然倚靠,幾乎要淹沒在這無邊無際的黑暗。
說時遲那時快,定向師及時趕來,重新調整我握杖的姿勢:「手臂放鬆,手腕靈活,掃動幅度要均勻,像鐘擺那樣自然。」她溫暖的話語如同黑暗裡傳遞來的救命繩索,救起瀕臨滅頂的我。她引導我來到一處空闊地,讓我反復練習劃動白手杖的幅度與節奏。白手杖在我手中終於不再如失控的野馬,漸漸聽話起來,篤篤的叩擊聲也變得穩定有序,摸索黑暗的心跳終於找到了屬於自己的節律。
日復一日,我執著地重複著定向的動作,在公園裡的水泥地上踱步,在導盲磚間往返穿行。杖尖磨損得發亮,我腳下也磨出了繭子,一層層的增厚,成為我踏向黑暗世界的厚實鎧甲。接著怡靜定向師開始教我辨識腳下的導盲磚:腳下傳來細長凸起如琴鍵般排列的觸感,便是直行的指引;腳下那圓點狀凸起密集如星群,則提醒我前方將有轉折或危險區域。我反復用腳底去感知,用白手杖來叩擊,在腦海中描摹著方向變換的無聲地圖。
終於,我得以在定向師的一次次陪同下走出公園,踏入真正的街巷。喧囂驟然將我包圍:汽車引擎的咆哮、行人雜遝的腳步、商店門口播放的流行歌曲……所有聲音如同洶湧潮水,衝垮了我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秩序感。我頓時僵在原地,手足無措,白手杖都差點脫手滑落。
「別慌,小光。」定向師沉穩的聲音在嘈雜中為我定住心神,「試著聽,像聽音樂那樣去分辨它們的方向和遠近。」我深呼吸,努力凝神捕捉:尖銳的喇叭聲刺破空氣,來自左前方;身邊掠過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帶著風的氣息;遠處模糊的旋律,像浮在聲浪之上的小船。混亂漸漸沉澱,聲音的座標在黑暗中慢慢清晰起來,匯入我心中那幅日益複雜的聲音地圖裡。
然而真正的考驗,是一場不期而至的冷雨。那天我獨自練習,走在半途,密集的雨點劈啪砸落,冰冷瞬間浸透衣衫,寒氣直刺骨髓。而街上的喧囂仿佛也被雨水沖刷殆盡,行人匆忙避雨,車輛也稀疏下來,我賴以辨識方向的聲音線索突然模糊。雨聲吞噬一切,腳下的地面線索濕滑難辨。我陷入一片混沌的寂靜,完全迷失了方向,恐懼攫住了我的心臟。我像被遺棄在孤島,雨水冰涼刺骨,我徒勞地轉著圈子,白手杖無助地敲打著濕漉漉的地面。世界縮小到只有雨聲和我急促的呼吸,絕望如墨汁滴落心湖。這時,定向師那句「黑暗不是敵人,而是你的空間」如驚雷般在腦海炸響,為我帶來一絲微光般的鎮定。我強迫自己停下腳步,屏息凝神,慢慢去捕捉到一絲微弱卻持續的餐廳冰箱馬達的嗡鳴。循著那聲音,我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終於一步步挪到了那家小店熟悉的雨棚下,倚靠著冰冷的牆壁,全身濕透,狼狽不堪,但我心裡卻生發出一股堅韌的、屬於我的微光!
之後的日子,我仿佛被淬煉過。練習更加專注,甚至近乎嚴苛。我開始嘗試獨自去菜市場採購。那裡是聲音的迷宮:尖銳的討價還價、剁肉的悶響、塑膠袋的窸窣、活魚在盆裡掙扎的水花聲……我努力分辨著不同區域的聲場特徵,循著魚攤特有的水聲和刮鱗的沙沙聲,我摸索到了水產區;當辨識出硬幣落入搪瓷碗的清脆叮噹,我便找到了熟悉的餛飩攤。老闆笑著把熱騰騰的餛飩遞到我手中,那句「小光,今天一個人啊,真厲害!」的讚歎,仿佛冬日暖陽,瞬間驅散了長久盤踞的陰霾。手裡食物的溫度與老闆話語裡的暖意交織,直抵心窩,我心中黑暗的迷宮裡,終於鑿開了一扇透光的窗。
三個月後的定向行動畢業考核日,正值隆冬。寒風凜冽,吹在臉上如刀割。我站在起點,鄭重地摘下墨鏡,不是為了看,而是讓微弱的冬日光線灑在眼皮上,感受那一點模糊的光感與暖意。考核路線複雜,包括穿越車陣川流不息的路口、辨識公車站牌、最終抵達街心公園的長椅。
我握緊白手杖,勇敢邁步向前。杖尖劃過路面,發出清脆而堅定的篤篤聲,如同我踏向黑暗世界的戰鼓。行至路口,我凝神傾聽車流的節奏,捕捉到潮汐般規律的間隙,果斷抬步,穩穩穿越。在公車站,我耐心地靠白手杖探觸站牌柱子的位置和獨特的棱角,再通過詢問確認了路線。臨近公園,腳下的觸感悄然變化——堅硬平滑的柏油路倏忽消失,變成了密集圓潤的鵝卵石小徑,獨特的凸起顆粒感清晰地傳遞上來。就是這裡!我心頭一振,毫不猶豫地右轉,杖尖輕點著腳下這一片熟悉的「星空」。最終,我準確地在長椅上坐下,指尖觸到那熟悉的木質微涼與紋路。怡靜定向師的手重重拍在我肩上:「好樣的,小光!你的『聲音地圖』和『腳底地圖』,完成了!」
春天悄然降臨。一個普通午後,我拄著白手杖,走在熟悉的人行道上。杖尖輕靈地左右點探,仿佛擁有自己的生命。前方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異響,白手杖敏銳地觸碰到一片橫七豎八的障礙物——是幾輛隨意停放的腳踏車與機車。我熟練地調整步伐,輕巧地從縫隙中繞行而過。就在這時,一個略帶猶豫的聲音在身旁響起:「請問……去啟明圖書館怎麼走?」
我停下腳步,循聲側過身,臉上不由自主地浮起一絲平靜的笑意。我的手臂抬起,白手杖在空中劃出一道準確而穩定的弧線,指向遠方:「一直往前走,過了第二個紅綠燈,右手邊經過小廣場,那棟大樓就是。」那聲「謝謝」帶著些許訝異和感激,飄散在溫暖的春風裡。我繼續前行,白手杖的金屬杖尖在陽光下跳躍著細碎的光點,篤篤的叩擊聲,像一串輕盈而堅定的音符,敲打在春天蘇醒的大地上。杖尖在陽光下躍動,每一次叩擊都如心跳般準確;它磨礪過堅硬的地面,也丈量過內心的深淵。原來那微茫的篤篤聲,正是黑暗宇宙裡我為自己敲出的座標——行至今日才徹悟,所謂定向行動,並非僅僅抵達某個有形的場所。
它是每一步叩問黑暗時,足下不肯屈服的尊嚴。
在我練習定向行動的初期,每當我拿著白手杖,跌跌撞撞、踉踉蹌蹌的東撞西撞的練習場景,總讓我的父母不捨又心疼,幾次他們緊抱著我,淚水滴在我手上,然而爸媽不會跟著我一輩子,倆老幫我拍去身上的灰塵,擦拭受傷的小腿血水,忍著心痛的情感糾結,還是堅定鼓勵我繼續勇敢練習定向行動與白手杖行走技能。終於我可以拿著手杖獨立行動,買東西、去上課、參加活動,雖然中間因為無障礙環境的缺乏,我仍是幾次跌得四腳朝天!但擦去身上的汙泥,抹掉心裡的困窘,我依然可以找到方向,抵達我要去的目標。
而今我摯愛的雙親相繼離世了,他們解脫了人世間的紛擾,負責任地完成了養育孩子的任務。父母沒有因為看到我練習定向時的步履維艱、傷痕累累而把我放回保護傘中,他們反而鼓勵我,一起與定向師不懈怠的進行定向行動訓練。他們看到我能勇敢地使用手杖篤定前行,縱然環境不是很友善,有時候我行動過程中,因為線索的混亂、無障礙設施的缺乏、駕駛的不禮讓,遇到種種困難情境,我還是會迷航、原地繞圈,但勇敢開口,勇於求助下,還是會有溫暖的手來幫我解救我的窘境,看著我能勇敢獨立前行,我的雙親也比較能釋懷,並坦然面對我的「盲茫人生」。
備註:本文為2025年文薈獎「大專社會組」佳作作品,由文化部及國立彰化生活美學館提供,並獲主辦單位同意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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