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分享到 Facebook 推至Plurk 推至twitter 送行者
文/金希（本文為財團法人台灣公益聯盟2025年生命力徵文第一名作品）
「一月台五之一，視障旅客，前往小南門，已上車……」車門緩緩關閉，我一手扶著車廂頂上的拉環，一手拄著白手杖，聽著保全壯哥在車門外，那明顯是帶著口罩發出的沙啞通報聲，伴隨著列車的啟動漸行漸遠，又開始了一天的奔波。而壯哥則在月台上繼續佇立，目送捷運載著全車旅客消失在月台的盡頭，方才轉身，拖著他那緩慢的腳步準備迎接下一班列車的到達與出發。
七年前，當我剛從家鄉隻身一人來到台北求學時，壯哥就是租屋附近這座小小車站的駐站保全，他也就成了那個我幾乎每天都要打交道的人。出門搭捷運，引導我上車，通報目的站，回家時，引導我下車出站，這一切成為他與我幾乎每天都會經歷的日常。每次啟程，總有那聲沙啞而堅定的通報讓我在下車後不會踽踽獨行，總有一道關切而守望的目光為我送行；每次歸來，總有那串緩慢而穩健的腳步陪我走過回家的最後一哩路。
緩慢的步伐恰恰為我們提供了更多聊家常的機會：每當看到我拖著行李箱來搭車，他總會調侃說：「又要回去啊，爸媽還會讓你回來嗎？」每當寒流來襲，他又會關切地讓我注意保暖，最後還不忘加上一句「台北的天氣變化太快，不像你們那邊四季分明……」有時候，他也會分享自己早年在大陸工作的經歷，抱怨幾句對岸的菜有多鹹，排隊的秩序有多亂，最後再來一句「大陸的保安可是台灣的保全不能比的……」
壯哥休假或者支援別站的日子，我也會遇到其他當班的保全，時光如水，我也與其中的不少人漸漸熟識。那位喜歡分享自己女兒豐功偉業的軍哥，總愛與我探討時事政治的道生，自稱吃素30餘年的俊哥……每個人的聲音、身形、性格與愛好都各不相同，但不變的是每次出發都有一位「送行者」用引導與通報的SOP讓我感到前方的路永不獨行。
這座小小車站，成為我探索與融入這座陌生城市的起點，伴隨我從就學到就業，從男孩到男人，見證了台北的天空下我太多的夢想與滄桑。但無論出發多早，送行的通報總會響起，無論歸家多晚，守望的身影從未缺席。捷運，每天猶如毛細血管般把千千萬萬如我一般的逐夢者送到這座城市的角角落落。而在這背後，是一位又一位的送行者在車站、在月台、在每一個清晨與深夜為這套承載無數人生活與夢想的血液循環系統保駕護航，他們如螺絲釘般平凡，也如每一顆螺絲釘般不可或缺。
葉，綠了又黃，新冠疫情，來了又走，已不記得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去搭捷運的時候不再聽到那個熟悉的帶著口罩的沙啞嗓音，兩週，三週，兩個月，三個月……車站的駐站保全也不知什麼時候換成了他人。於是有一天，我小心翼翼地詢問引導我的另一位較為熟識的保全：「怎麼很久沒有看到壯哥了？」他輕輕嘆了口氣：「走了，血癌……」
花，開了又落；居留證，到期了又換。斗轉星移，時光如列車般向前狂奔。又不知什麼時候起，不再見到軍哥，聽說退休了；又有很長一段時間，道生都沒出現，聽說罹患癌症，離職休養了；還有他，回老家了，他，被資遣了，直到某天又會突然在板南線的某站再次遇見他，原來是調區段了……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不知不覺，我彷彿化身送行者，在每一次的再見與不見間默默送別著捷運的保全走了一批又一批，車站的駐站人員也換了一位又一位。不變的依舊是那白手杖敲擊在車站外巷子裡的咚咚聲，以及月台上對講機裡傳來的通報引導的SOP。但從今往後，不再有那熟悉的緩慢移動的腳步、稱讚女兒的自豪、針砭時弊的激昂。
七年的光陰彈指一揮間，台北的天空下有我曾經年輕的笑臉。在兩千多個黎明與午夜的更迭裡，一位又一位保全成為我每日啟程的送行者，捷運承載的不只是忙碌與希望，更有這座城市對於我們視障者的善意與守護；而我，也會在某個時刻成為他們在這座車站的送行者，見證著那些匆匆到來又默默離去的腳步。在這背後述說的則是一位漂泊異鄉的視障者與這座城市從陌生到熟悉，從舉目無親到落地生根的牽絆，以及與身邊萍水相逢的人們平凡而溫暖的聯結與互動。
從2018年到2025年，我們送別了許多，但不變的也很多。車站，在那，租屋，如故，每日穿梭其間的那根白手杖，依然沒變，只是上面多了些碰撞的吻痕，默默訴說著歲月的滄桑。與吻痕一同增加的，或許還有那腰間的贅肉，論文的頁數，這間小小租屋裡的住民，以及我與這座車站、這座城市的回憶。當然，從兩年前的某一天起，我會與新搬入租屋的她一同分享這些回憶，並且一同創造更多屬於我們與這座城市的回憶。
七年的時間很長，但未來的路更長，人生中多少人會為我們的啟程而送行，會為我們的出發而牽掛，我們又會成為多少人的送行者。每一次相遇都值得珍惜，因為每一次離別都可能難有下次。在無數次的迎來與送往間，生命的畫卷日漸豐滿，日漸絢爛。當捷運出口的絢爛陽光灑滿全身，身邊的保全便匆匆離去，對講機裡再次傳來站長漸行漸遠的聲音：「二月台，四之三，下一班車，視障引導……」
備註：作者為重度視障者，浙江溫州人，東吳大學法學院博士候選人，中國寧波大學和美國雪城大學雙料法學碩士，中國首位視障律師。七年前隻身一人漂洋過海來臺求學，如今已在台北落地生根。幾乎每天都要搭乘捷運通勤，深感台北捷運引導服務的專業與友善。透過分享自身與住家附近捷運站保全互動的真實故事，作者不僅展現了北捷保全服務視障旅客的細節，更追憶了自己來台七年成長的點滴，同時呼籲人們珍惜身邊萍水相逢的善意與牽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