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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到 Facebook 推至Plurk 推至twitter 一暝大一寸
文/Alice
六年前,那是我失去視力後首度「單挑」世界。我參加了為期數週的園藝治療課,教室裡像個微型社會,全盲的、低視能的、坐輪椅的,還有手腳超麻利的指導老師。
據說那是一間可容納三十人的教室,那時感覺感官集體「暴走」。眾人的話音像是被自動加裝了大喇叭;社交距離感莫名被拉長了數倍;指尖觸碰纖維的感覺則像被塞進顯微鏡下一般。那種不真實感,彷彿誤闖了愛麗絲的奇幻仙境。
當大家社交正熱,我看不見位子,更抓不住插話的完美時機。索性退回安靜的角落。我輕輕揉搓手邊的艾草,艾草汁滲出的涼意與愈發分明的纖維感,成了我與世界的第一次祕密對話。原來,不用眼睛看世界,也能與之交流。
探索的起點往往浪漫,但現實的過程多半「硬核」。當時我常想:全盲者外出到底怎麼找路呢?於是我發揮厚臉皮精神,找了位全盲好麻吉,像「背後靈」一樣,死死抓著他的背包。我跟著他一路向路人問路,遇過熱心腸,也碰過冷釘子。事實證明,路真的是長在嘴上的。我們換過一輛又一輛人肉公車,最終抵達目的地。這刷新了當時身為「小白」的我淺薄的認知,世界不是迷宮,而是一塊可以塑形的黏土。
六年過去,我自認從小白晉升為「中等玩家」,但拿著白手杖獨自出門,內心依然住著一個膽小鬼。腦海中常會跳出各種恐怖片分鏡,朋友跌下樓梯骨折、路上施工沒蓋好人孔蓋,就此掉入地心。
為了安全出門,我腦中佈滿精密的出行計畫。復康巴士接駁捷運,捷運引導至高鐵,高鐵再對接計程車,力求安全無虞。
2026年新挑戰來了,這次是獨自搭火車前往中部工作。所有的轉乘都算得精準,唯獨火車站的引導人員只能送我到門口,無法送抵對街的計程車招呼站。這份焦慮在第二天成了「神預言」。引導人員熱心地將我留在車站大門,叮囑道:「有人下車,妳就能上車囉!」看著「空無一物」的眼前,我對「搶贏其他乘客」毫無信心。我瘋狂切換各大叫車 App,但報讀回傳的只有那句令人灰心的「附近無車接單」。
我豎起長長的兔耳朵,捕捉到路人甲、乙要去對面攔車,趕緊厚著臉皮「加掛」。兩位學生帶我穿過馬路後匆匆趕去赴考,留下我獨自在雨絲中凌亂。我不解:為何沒車靠邊?為何四周如此冷清?
家人在視訊電話那頭也急了。我們像捕獲稀有生物般,「捕捉」到路人丙老奶奶。沒想到老奶奶對車站也沒概念,只留下一句「這有間藥妝店」就優雅離場。
正當雨水淋濕我的心時,熱心的丁姐姐登場了。她一聽我的處境,驚呼:「傻姑娘!這裡計程車根本不敢臨停,更別提招呼站了!」接著,她領著我殺回原點,在人群中奮力幫我搶車。
聽著丁姐姐在路邊來回奔走、氣喘吁吁地讓我知道,叫車是多麼激烈。我那僵硬焦慮的心,在一瞬間重新回溫。
跨出家門的腳步不會停,堅定的心更是「一暝大一寸」。雖然黑暗中的障礙物依然橫亙眼前,但世界的善意也是。只要我還願意開口問路,世界就不會是無法向前的迷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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