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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到 Facebook 推至Plurk 推至twitter 葡萄牙塔霍河口
文/林聰吉
塔霍河是南歐伊比利半島上最長的河流,從西班牙阿拉貢自治區的山脈向西流經多個西班牙城市,貫穿葡萄牙國土,最終由葡萄牙首都里斯本進入大西洋。有人說塔霍河是里斯本的母親之河,哺育這個都市的生命與成長;事實上,不只是里斯本,塔霍河所淘洗的,也是葡萄牙,甚至整個世界的歷史。
十五世紀初,葡萄牙還是一個狹長、貧瘠而孤立的小國,然而,當歐洲大陸仍陷於戰爭與宗教對立的泥淖時,葡萄牙人已站在塔霍河口,遙望大海,想像自己可能的未來。一四一五年,葡萄牙艦隊橫渡直布羅陀海峽,攻陷北非摩洛哥的休達,建立西方國家第一個海外殖民地。從此,葡萄牙這個邊陲國家,逐漸在往後一百六十餘年成為世界的中心,全盛時期是歐洲的經濟、政治和軍事大國,其殖民帝國的勢力範圍涵蓋今日五十多個國家與地區。
塔霍河入海口處的貝倫塔是一座建成於十六世紀初的防禦型碉堡,曾負責保衛首都里斯本免受來自海上的軍事威脅。貝倫塔也是葡萄牙拓展海外殖民地的象徵地標,歷史上許多著名的探險家都是由貝倫塔出發,率領艦隊往未知的大海駛去。貝倫塔以白色石灰岩砌成,建築主體結合觀測塔與城堡,塔身雕有繁複的海洋與航海意象——繩索、海怪、十字架、貝殼、阿拉伯拱窗,如同一部石刻的航海史詩。
順著河岸向東,便是發現者紀念碑,五十二公尺高的紀念碑為古帆船造型,船首朝向大西洋,象徵葡萄牙人胸懷四海、勇往前行的壯志。站在船頭位置的雕像是恩里克王子,他創建了全世界第一家航海訓練所,先後設立了天文台、圖書館、港口以及船廠,被認為是葡萄牙海上霸主地位的奠基者。站在恩里克王子身後是三十二位同樣對地理大發現卓具貢獻的人物,東西兩面各十六人,分別有航海家、導航員、地理學者、傳教士等。這座宏偉的巨型石雕落成於一九六○年,是為了紀念恩里克王子逝世五百週年,標舉了大航海時代葡萄牙的榮耀與民族自豪。
繼十五世紀的葡萄牙之後,西班牙、荷蘭、法國、英國等歐洲列強也陸續派出它們的遠征艦隊,積極開拓殖民據點,自此,世界進入了五百年的殖民統治時代。然而,這段歷史對人類所烙印的深刻創傷,卻非所謂的地理大發現得以掩飾。
西方殖民體系最直接的暴力,是對殖民地政治主權的剝奪。葡萄牙在果阿、安哥拉、莫三比克、澳門等地,以軍隊為統治後盾,派遣葡人為當地總督或行政長官。殖民地的原有政治結構遭到摧毀,地方領袖被迫臣服、流亡,甚至監禁或處死。為了進一步鞏固統治,殖民社會中的種族往往被刻意劃為不同階級,以利殖民者得以分化並挑起矛盾。葡萄牙在果阿與安哥拉所推行的階級制度,將部分受教育的當地人納入殖民統治體系,做為白人與土著之間的中介,同時被賦予若干特權。此一策略製造了殖民地社會的分裂,上層階級追求「白人化」,以成為「文明人」,下層階級則被污名為「未開化的野蠻人」。
經濟層面上,葡萄牙在非洲、美洲與亞洲的貿易網絡,本質上是壓榨與資源輸出的體系。利用奴工大量開採殖民地的礦產,再運往歐洲高價轉售。多數殖民地被迫生產蔗糖、香料、棉花等單一經濟作物,傳統農業與自給經濟因而崩潰。這種以服務宗主國為主的出口導向經濟模式,縱使在殖民地獨立後仍難以擺脫。
宗教也成為統治的工具,葡萄牙探險隊常納入天主教傳教士同行,在果阿、東帝汶、澳門與巴西,教會與殖民政府共同推行宗教同化政策。當地原有的信仰被視為異端,傳統廟宇遭毀,神像被焚,改信天主教成為獲得特權與教育機會的前提。而殖民最深的暴力,是對記憶與文化的重寫。葡萄牙在殖民地推行葡語教育,將當地語言、文學、民歌等視為落後文化。這造成整個知識體系被歐洲中心觀所取代,被殖民者喪失了使用母語溝通與思考的能力。
站在發現者紀念碑,往遠方望去,一座深紅色的鋼鐵懸索大橋橫跨塔霍河,如一道燃燒的弧線,那是四月二十五日大橋。它建於一九六○年代,全長約二千三百公尺,最初是以葡萄牙當時獨裁者的姓氏命名,稱之為薩拉查大橋。一九七四年倡議民主改革的康乃馨運動延燒,葡萄牙最終擺脫長達半世紀的獨裁統治,人民於是將大橋更名為「四月二十五日」,這一天正是民主運動爆發的日子。
葡萄牙的民主運動由年輕軍官發起的軍事政變啟動,最終促成了和平的體制轉型。這場革命不僅影響了西班牙、希臘等南歐國家的民主化,同時開啟了隨後數十年發生於東亞、東歐、拉丁美洲各地的民主化進程,這就是政治學者杭廷頓所稱「歷時最長、範圍最廣」世界性的第三波民主化浪潮。如同一四一五年葡萄牙建立第一個海外殖民地,一九七四年的康乃馨運動,又為史上最大規模的民主化開了第一槍。再一次,葡萄牙這個南歐小國又站上人類歷史的浪頭。
不同於殖民統治,民主政治是當今多數國家所欲追求的目標,時至今日,第三波民主化已經歷半個世紀;然而,民主政治有為人類帶來更好的生活與遠景嗎?
由於任期有限,不少民選政治人物的決策思維都傾向短期操作,不願推動攸關國家長期發展,但卻可能在任期內無法看到效果的政策;同時,也將正當但卻會得罪多數選民的政策隱藏或不斷延後。正是因為民選政治人物大都選擇短期就可收買人心的政策,結果是補貼開支與公共債務氾濫,導致國家財政結構迅速惡化。從人性的角度來看,政客的投機短視與選民的貪圖小利密不可分,此一傾向在多數民主國家恐怕皆很難避免。
網路科技的普及,使得因熟稔網路競選操作技巧,就得以贏得選戰的機會大增;以假新聞與激進言論為訴求的仇恨動員,一躍成為競選活動的主軸。由於效果顯著,這樣的策略也被沿用到非競選期間朝野的政治攻防。結果是政治人物與其附隨媒體的道德日益敗壞,手段愈趨下流,只為無情打擊對手,以贏得下一場選舉。而社會所承擔的惡果,則是人民之間急劇升高的對立與敵視。
民選獨裁者的興起,已是近十餘年來民主政治的一大特徵。此類領導人以贏得選舉起家,上台之後卻利用多數黨的優勢,逐漸掏空民主政治的根基,例如打壓媒體、反對派,或者破壞司法與選務機關的公正性等。然而,民選獨裁者往往也慣於對民主、自由、人權等價值口號朗朗上口、高唱入雲。此類領導人更善於塑造外部與內部敵人,以轉移選民對於其施政無能的注意力。民選獨裁者所以能夠得逞,主要是因為多數人誤以為只要有選舉就是民主;殊不知,包容、妥協的民主價值是否深入政治精英與社會大眾的內心,並落實為政治運作的日常,這才是真民主。
車子駛上四月二十五日大橋,迎面的高地豎立一座巨大的耶穌雕像,連同底部的基座,高達一百一十公尺。聳立的耶穌張開雙臂,俯視塔霍河,遙對整個里斯本。許多船隻在耶穌的腳下通過,然後迎向大海,就像幾百年前尋找殖民地的先行者一樣。然而,過去那些宣稱奉著耶穌之名出海的探險家,卻忘了祂的寬容與悲憫,竟對殖民地的住民帶來了許多難以承受的苦難。
海風從河口持續吹了過來,此時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變了顏色,豆大的雨滴打在地上,雨聲清亮,似乎想警醒人們什麼?!或許我們也應該牢記耶穌有關謙卑的教誨,在一九九○年代初期就有人高倡「歷史終結論」,主張西方式的民主政治,正是足以適用於所有人類社會的最佳制度。但是後來的經驗卻告訴我們:事實可能並非如此,關於政治或其他,不同地區的人們也許可以找到各自的最佳方式。
走過塔霍河口,宛如穿越一道時間長廊,從十五世紀至今,這河也已淘盡了六百年的人與事。河水湯湯,潮起潮落,塔霍河無語,仍是從容流向廣闊的大西洋——這條母親之河,見證了無數的夢想、幻滅、省思與盼望,卻始終默默承載歷史的重量。(本文刊載於2025年11月20日《中國時報》言論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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